半月风尘仆仆,马车终于驶入了烟雨江南。
广陵城,这座闻名天下的丝绸之府,便如一幅缓缓展开的水墨画卷,呈现在林远眼前。
粉墙黛瓦,小桥流水,处处透着与京城截然不同的温婉与富庶。
按照父亲的安排,林远的马车没有前往官驿,而是径首驶向了城东的林氏祖宅。
这是一片占地极广的深宅大院,飞檐斗拱,气派非凡,彰显着这个家族曾经的辉煌与如今的殷实。
马车刚一停稳,祖宅厚重的黑漆大门便“吱呀”一声从中打开。
一位身穿锦缎长衫、年约五旬、留着山羊胡的男子,在一众仆人的簇拥下,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
“哎呀,可是京城来的远侄儿到了?”
来人正是广陵林氏的现任族长,林远的族伯——林如山。
“侄儿林远,拜见族伯。”
林远下了马车,依足了礼数,恭敬地躬身行礼。
“快快免礼,快快免礼!”
林如山热情地扶起林远,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口中啧啧称奇:
“早就听闻兄长家的麒麟儿,今日一见,果然是仪表不凡,气度非凡啊!比信里说的,还要精神百倍!”
他口中虽是夸赞,但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探究。
仿佛要将眼前这个传说中“病弱不堪”的侄儿,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族伯谬赞了。侄儿一路舟车劳顿,略显憔悴,还望族伯见谅。”
林远不卑不亢地应道,目光平静地扫过族长身后那些前来迎接的族人。
他看到了一张张挂着程式化笑容的脸,也捕捉到了那些笑容背后,一双双复杂的眼神。
有好奇,有审视,有嫉妒,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他心中了然,对于这些生活在广陵的族人而言,自己这个来自京城本家的嫡子,是一个既让他们仰望,又让他们不忿的矛盾存在。
“哪里的话,哪里的话!”
林如山哈哈大笑,拉着林远便往里走。
“远侄儿,你可是我们广陵林氏的骄傲啊!”
“走走走,伯父己在致远堂备下了接风宴,族中上下,都等着一睹你这位京城才子的风采呢!”
接风宴设在林家最大的厅堂“致远堂”内,张灯结彩,宾客满堂。
林氏各房的男丁女眷,无论长幼,悉数到场。
林远被安排在主桌,紧挨着族长林如山。
席间,觥筹交错,看似一派亲情融融、其乐融融的景象。
然而,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这宴席的味道,便渐渐变了。
“远侄儿啊,”坐在对面的二房伯父,一个满面红光的胖子,端着酒杯,大着舌头说道。
“听说你在京城,文能作诗,武能剿匪,还帮镇国公府解决了一桩大麻烦?”
“啧啧,真是年少有为,不像我们家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整日只知道斗鸡走狗!”
他嘴上贬低着自己的儿子,眼睛却瞟向身旁一个同样满脸傲气的年轻人,充满了炫耀的意味。
林远淡然一笑:“二伯过奖了,不过是京中友人抬爱,传闻多有夸大之处,当不得真。”
“哎,远侄儿何必谦虚!”
三房的一位婶娘立刻接过话头,声音尖细。
“我们可都听说了,你那首咏梅诗,连当朝太傅都赞不绝口呢!”
“不像我们家枫儿,虽说在广陵也算小有名气,得了个“广陵第一才子”的虚名,但跟你这一比,可就成了井底之蛙咯!”
她口中的“枫儿”,正是坐在她身旁,一位身穿白衣,面容俊朗,但眉宇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傲气的年轻人。
他便是广陵林氏年轻一辈中最出色的子弟——林枫。
听到母亲的话,林枫的脸色明显沉了一下。
他端起酒杯,对林远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堂弟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京城繁华,非我们这江南小地方可比。”
“想必堂弟在京中见惯了大场面,怕是会瞧不上我们广陵这等乡下地方的粗茶淡饭吧?”
这话语,看似客气,实则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一场为林远举办的接风宴,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一场各房之间相互攀比、借着吹捧林远来炫耀自家子嗣的“鸿门宴”。
他们嘴上说着“我们家孩子不如你”,实际上句句都在暗示“我们家的孩子在广陵如何如何出色”。
而对于林远在京城的那些“传奇事迹”,他们表面上惊叹不己,实则内心深处,充满了怀疑和不信。
在他们看来,一个从小就泡在药罐子里、声名狼藉的病秧子,怎么可能在短短数月之内,脱胎换骨,成为一个文武双全的麒麟儿?
这其中,定然有京城本家为了脸面,刻意夸大宣传的成分。
林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平静如水。
他没有动怒,也没有急于辩解。
他只是微笑着,端起酒杯,对众人说道:
“各位长辈、兄弟谬赞了。”
“林远年幼,才疏学浅,当不得才子二字。”
“京城也好,广陵也罢,都是林家的根。”
“此次回来,一是为应考,二也是为了向各位长辈和兄弟们学习。”
“这杯酒,林远敬大家。”
他一饮而尽,姿态从容,言辞谦逊得体,滴水不漏。
然而,他的这份谦逊,在林枫等人眼中,却成了“心虚”和“避战”的表现。
林枫看着林远,眼中的挑衅之色更浓了。他放下酒杯,朗声笑道:
“堂弟说要向我们学习,那可真是折煞我们了。”
“不过,既然堂弟有此雅兴,小弟倒是想借此机会,向堂弟请教一二,不知堂弟可否赐教?”
话音一落,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远和林枫的身上。
他们知道,这场貌合神离的“鸿门宴”,真正的好戏,现在才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