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远堂”内,方才还喧闹的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攥紧,落针可闻。
所有的目光,都如同探照灯一般,齐刷刷地聚焦在林远和林枫身上。
长辈们停下了手中的杯箸,脸上带着看好戏的微妙神情。
年轻一辈的堂兄弟姐妹们,则更是眼中放光,充满了期待。
族长林如山轻咳一声,试图缓和气氛:
“枫儿,不得无礼。”
“你远堂弟一路劳顿,今日只谈亲情,不论文墨。”
“伯父言重了。”
林枫立刻站起身,对着主位深深一揖,姿态恭敬,言辞却绵里藏针。
“侄儿绝无冒犯堂弟之意。”
“只是听闻堂弟在京城才高八斗,学究天人,心中实在仰慕得紧。”
“如今有这等天赐良机,能亲耳聆听堂弟教诲,实在是三生有幸。”
“想必堂弟胸怀丘壑,也不会吝于指点我等这些偏居一隅的井底之蛙吧?”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把自己放在了“求教”的低位上,又用“胸怀丘壑”的高帽,将林远架在了火上。
若是林远拒绝,便显得小家子气,也坐实了“浪得虚名”的猜测。
林远看着他,心中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这种级别的文字游戏,与京城那些老狐狸比起来,实在太过稚嫩。
他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这才缓缓抬眼,看向林枫,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温和笑容:
“堂兄言重了。”
“请教二字,愧不敢当。”
“你我兄弟之间,相互切磋,共同精进,方是正理。”
“不知堂兄,想如何切磋?”
他没有拒绝,而是坦然地接下了战书。
林枫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
“堂弟久居京城,想必对天下大势了如指掌。
“但不知对我广陵这方寸之地的乡土典故,是否有所涉猎?”
来了。
林远心中了然。这便是对方为他精心准备的陷阱。
考校经义策论,对方没有必胜的把握。但若是考校这广陵本地的历史典故,自己一个初来乍到之人,又如何能比得过他这个土生土长的“地头蛇”?
“广陵人杰地灵,历史源远流长,在下心向往之,只是所知不多,还望堂兄不吝赐教。”
林远依旧保持着谦逊的姿态。
“好说!”林枫要的就是他这句话。
他踱步到大厅中央,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声音也拔高了几分,确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广陵城外,有一名胜,唤作隋堤,乃前朝炀帝下江南时所筑。”
“堤上遍植杨柳,春日里烟花三月,景色绝美,历代文人骚客,多有咏赞。”
他先是卖弄了一番自己的学识,随即话锋一转,看向林远,眼中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那么,问题来了。”
“其一,隋炀帝当年开凿运河,修筑隋堤,民间多有劳民伤财之说,称其为千古暴君。”
“然,亦有后世学者认为,此举罪在当代,功在千秋。”
“敢问堂弟,对此如何评判?”
这个问题一出,在场的几位长辈都微微点头。
此题看似简单,实则暗藏机锋,极考验一个人的史观与辩证思维,无论回答哪一方,都容易陷入偏颇,被人抓住话柄。
林枫不等林远回答,立刻抛出了第二个问题,语气中带着几分炫耀:
“其二,我广陵本地县志记载,隋堤初成之时,曾有一位名叫李德林的本地官员,因反对植柳,向炀帝上了一道《谏植柳疏》,险些招来杀身之祸。”
“敢问堂弟,可知这《谏植柳疏》中,反对的理由究竟为何?”
“其核心论点,又是哪三条?”
这个问题,就显得极为刁钻了。
这完全是地方志中的冷僻典故,若非对广陵历史有过专门且深入的研究,绝不可能知晓。
在场的许多林氏族人,都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林枫的脸上,己经浮现出胜利在望的笑容。
他相信,林远绝对答不上来。
然而,林远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甚至连一丝为难的表情都没有。
他等到林枫说完,全场的目光都汇聚到他身上时,才不急不缓地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堂兄这两个问题,问得极好。”
他先是肯定了对方,随即语调微微上扬,一股与他谦和外表截然不同的自信气场,悄然散发开来。
“那么,我也想先反问堂兄一句。”
他看着林枫,微笑道:
“不知堂兄,是想听书上写的标准答案,还是想听我林远自己想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