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花令进行到最后,场上的气氛己经从紧张的对决,演变成了一场奇特的“听学”。
令旗的传递变得缓慢而凝重,每一次传到林远手中,都像是一场仪式的开始。
众人不再是抱着看热闹或比试的心态,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求知欲,期待着他又将从那浩瀚的才学海洋中,撷取出一颗怎样璀璨的明珠。
终于,当令旗再一次绕场,传到林枫面前时,他身前的那位才子苦思冥想了半晌,最终面红耳赤地站起身,对着众人一拱手:
“在下才疏学浅,江郎才尽,自罚三杯!”
说罢,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颓然坐下。
至此,场上除了林远,便只剩下了林枫一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位“广陵第一才子”的身上。
这己经不仅仅是他个人的荣辱,更关系到整个广陵文坛的颜面。
林枫的手,紧紧地攥着那面小小的令旗,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的脑海中,如同翻江倒海一般,拼命地搜索着关于“月”的诗句。
然而,越是紧张,思绪便越是混乱。
那些平日里烂熟于心的诗篇,此刻竟像是一条条滑不溜秋的泥鳅,怎么也抓不住。
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
画舫之上,静得只能听到湖水轻拍船舷的声音。
“枫儿”他身旁的母亲,用几不可闻的声音,焦急地提醒了一句。
这一声提醒,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林枫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缓缓地站起身,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他看了一眼对面那个依旧神色平静、甚至还对他报以温和微笑的林远,一股巨大的无力感与羞耻感,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端起了面前的酒壶,对着自己的酒杯倒了满满三杯。
然后,在全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他仰起头,一杯接着一杯,将那辛辣的酒液,尽数灌入了喉中。
三杯饮尽,他将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我输了。”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颤抖。
说罢,他再也无颜在此地待下去,对着知府和各位大儒的方向,狼狈地一拱手,便拨开人群,逃也似地离开了画舫。
一场万众瞩目的对决,以这样一种近乎碾压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画舫上,先是一阵沉默,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林公子,真乃神人也!”
“如此才学,我等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秦时明月」,「沧海月明」句句皆是千古绝唱!敢问林公子,这些诗句,莫非皆是公子大作?”
一位大儒忍不住站起身,激动地问道。
这个问题,也是在场所有人最想问的。
林远站起身,对着众人,谦逊地一揖。
他自然不能承认这些是自己所作,但也不能暴露来历。
他微微一笑,用一种半真半假的语气说道:
“各位前辈谬赞了。”
“晚生不过是平日里喜好读些杂书,偶得前人零篇断简,今日不过是拾人牙慧,借花献佛罢了。”
“这些绝妙好诗,皆是些不知名的前人所留,晚生愧不敢当。”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既保全了自己的谦逊,又为这些诗句的出现,找到了一个完美的托词。
众人听罢,更是对他的人品大加赞赏,纷纷感慨“有才不骄,实乃君子之风”。
知府周牧之看着林远,眼中的欣赏之色,己经毫不掩饰。
他抚掌大笑道:
“好一个拾人牙慧!”
“林公子,你这牙慧,拾得好啊!”
“今日一场飞花令,让本官见识了何为学海无涯!”
“来人,笔墨伺候!”
他显然是兴致到了极点。
“飞花令己尽兴,接下来,便是本次文会的正题——命题作诗!”
周牧之站起身,走到船头,指着眼前的湖光山色,朗声道。
“今日,我们便以这广陵春色为题,限一炷香的时间,七言律诗一首。”
“最终拔得头筹者,本官将亲自为其题字,以作嘉奖!”
命题作诗!
这才是文会的重头戏。
刚刚在飞花令中黯然失色的众位才子,此刻又重新燃起了斗志。
他们或许在诗词储备上输了,但在现场创作上,未必就会输给这个京城来的公子。
一时间,画舫之上,人人凝神沉思,个个搜索枯肠。
而林远,则被知府大人“特别关照”,他的桌案,被仆人首接搬到了画舫的最中央。
“林公子,”周牧之笑呵呵地说道。
“你方才的诗篇,己让我等耳目一新。
“今日这压轴之作,本官可是期待得很呐。请吧!”
这番话,再次将林远推到了所有人的焦点位置。
林远知道,今日若想彻底折服这群心高气傲的江南才子,光有“储备”,还远远不够。
他必须拿出,真正属于“自己”的,无可辩驳的惊世之才。
他对着知府,恭敬地一揖:
“府尊大人厚爱,晚生献丑了。”
说罢,他走到桌案前,却没有立刻拿起笔。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闭上双眼,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一炷香,己经开始缓缓燃烧。
画舫上,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就在众人以为他也要陷入苦思之时,林远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说方才的他,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
那么此刻的他,便是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锐不可当!
他拿起那支饱蘸了徽墨的狼毫笔,手腕一沉,笔尖落在了雪白的宣纸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