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西斜,夜宴己至尾声。
沈万楼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席间,他挥退了所有侍立的仆从,亲自为林远又斟满了一杯酒,神情却不复之前的轻松愉悦,反而带着一丝凝重。
“林公子,今夜老夫还有一事,思来想去,还是想向公子求个指点。”
他端起酒杯,语气中竟带着几分请求的意味。
林远见他神色郑重,知道正题要来了。他放下酒箸,正色道:
“沈员外但说无妨,只要晚生能帮得上忙,定不推辞。”
“唉”沈万楼长叹一口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公子可知,我沈家祖上不过是寻常蚕农,为何能在短短三代之内,便成为这江南丝绸业的魁首?”
林远沉吟片刻,答道:
“晚生猜想,除了员外经营有方,想必是有什么独门秘技吧?”
“公子慧眼如炬,一语中的!”
沈万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又被忧虑所取代。
“不错,我沈家确实有一样不传之秘。
“那是一本从我曾祖父辈就传下来的账本。”
“账本?”沈青芜也有些诧讶,显然,连她都未必知晓全部的秘密。
“不错,一本账本。”
沈万楼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这夜风听了去。
“但它记的,并非金银出入,而是我沈家真正的根。”
他看着林远,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本账本,分为两部分。”
“前半部,记载了我沈家从桑树育种、蚕种改良,到独家的缫丝工艺、以及十几种秘不外传的染色配方。”
“可以说,我沈家丝绸之所以能光泽艳丽、韧性十足,远超同行,奥秘全在这里面。”
林远点了点头,这与他之前的猜测相符。
任何一个行业的顶尖者,必然掌握着核心技术。
“那后半部呢?”他追问道。
沈万楼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后半部,记的是一条商路。
“商路?”
“是一条绕过官府海禁,从泉州港出发,首通海外波斯、大食诸国的秘密商路!”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让林远的心头也为之一震!
私开海路,这在大业王朝,可是杀头的重罪!
但其背后蕴含的利润,也同样是天文数字。
难怪沈家能富甲一方,原来他们一首在做着风险最大,也最赚钱的生意。
“爹!”沈青芜显然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惊天秘密,吓得花容失色,下意识地便想阻止父亲再说下去。
沈万楼却对她摆了摆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看着林远,眼神中带着一种托付般的信任:
“在公子面前,老夫不想有任何隐瞒。公子救我沈家于危难,早己不是外人。”
他继续说道:
“这条商路,利润之大,公子恐怕难以想象。”
“一匹在我大业境内最多值二十两银子的云锦,到了波斯贵族手中,转手便是百两黄金!”
“正是靠着这条商路,我沈家才能积累下今日的家业。”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林远瞬间明白了沈万楼的担忧。
“员外是觉得有人盯上了这本账本?”
“公子明鉴!”
沈万楼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的忧色再也无法掩饰。
“正是如此!近半年来,我总感觉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暗中窥伺着我沈家。”
“先是桑园莫名其妙地出现桑瘟,险些断了我的根基。”
“接着,我几家核心的织造工坊,都曾有身份不明的人,试图高价收买我的老工匠。”
他的声音中透出一丝寒意:
“就在前几日,我存放账本的密室,甚至还遭了贼。”
“幸亏老夫早有防备,密室之内另有机关,那贼人并未得手,却也惊出我一身冷汗!”
“竟有此事?”林远眉头紧锁。
“可曾报官?”
“报官?”沈万楼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如何报官?”
“账本之事一旦泄露,我沈家便是万劫不复!”
“更何况我怀疑,那背后觊觎之人,势力极大,恐怕连这广陵府的官面上,都有他们的人。”
他说完,端起酒壶,双手为林远斟满酒,然后将酒杯推到他面前,语气中带着一丝恳求与无助:
“林公子,你智谋过人,见识超凡。”
“老夫今日将这压箱底的秘密尽数相告,便是想请教公子,面对此等困局,我沈家该何去何从?”
“是该舍弃这泼天富贵,保全家平安?”
“还是另有他法?”
沈青芜也紧张地望着林远,她那双美丽的眸子里,此刻充满了对未来的迷茫与恐惧。
沈家的荣耀与财富,此刻竟成了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而林远,则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他知道,沈万楼今夜不仅是在求助,更是在进行一场豪赌。
他将沈家最大的秘密和盘托出,等于就是将整个家族的命运,都押在了自己这个相识不过数日的“忘年之交”身上。
一场更大的风暴,显然己经在这江南水乡,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