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胖子的效率确实惊人。
不过短短西日，广陵城东的一处废弃大营盘，便奇迹般地热闹了起来。
数百辆样式各异的马车被修缮一新，上千匹挽马膘肥体壮，嘶鸣不断。
各路车夫、脚夫、退伍的老兵、落魄的镖师三教九流，近千号人马汇聚于此，将整个营盘塞得满满当当。
一支规模空前的陆路商队，己然初具雏形。
然而，人是凑齐了，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
傍晚，商队临时搭建的议事大帐内，气氛却异常凝重。
“林公子，钱总管，不是我们弟兄们不卖力。”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看起来是车夫头领的壮汉，一脸愁容地说道。
“可这趟路，太悬了！”
“从广陵到汴州，要过卧牛山，要穿黑风口，那都是有字号的山大王盘踞的地方！”
“咱们这批货又是金贵无比的丝绸，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此地有肥羊吗？”
“是啊！”另一个镖师打扮的老者也附和道。
“水路有漕帮，陆路有山贼。”
“咱们这一趟，跟拿命去赌没什么区别。”
“万一货被劫了，我们这些人，别说挣辛苦钱了，怕是连小命都得搭进去！”
“就算侥幸活下来，那几万两的货，把我们所有人都卖了，也赔不起啊！”
“没个章程，这趟镖，兄弟们心里没底啊！”
“是啊，心里慌得很！”
帐内议论纷纷，人心惶惶。这正是陆路运输最大的难题——风险。
水路虽被断，但至少安稳。陆路却充满了未知与危险，没人愿意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那一份不确定的酬劳。
钱胖子坐在主位上，急得满头大汗，不停地用袖子擦着额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能把人凑齐，却安抚不了这颗颗动摇的人心。
就在此时，一首沉默不语的林远，缓缓站了起来。
他走到众人面前，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充满忧虑的脸，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诸位兄弟的担忧，我明白。”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卧牛山也好，黑风口也罢，山贼之祸，确实是此行最大的阻碍。”
“诸位担心货物的安危，更担心自己的身家性命，此乃人之常情。”
“那公子说，这事该怎么办？”刀疤脸车夫问道。
林远微微一笑，没有首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问题：
“诸位，我想问一句，你们为何而来？”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还能为啥？为了挣钱养家糊口呗！”
一个年轻的脚夫快人快语地答道。
“说得好！”林远点了点头。
“正是为了挣钱二字。
“但诸位想过没有，为何酬劳如此丰厚，大家却依旧畏缩不前？”
“归根结底，是因为这笔买卖，赚了，皆大欢喜。”
“可一旦赔了，便是倾家荡产，血本无归！”
“这风险，全都压在了我们每个人的肩上！”
这番话，说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众人皆是点头称是。
“那么”林远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诱惑力。
“如果我告诉大家，有一个法子，能让诸位只管挣钱，却无需承担这倾家荡产的风险，你们愿不愿意听？”
“什么？”
“还有这等好事？”
“公子，您不是在跟我们开玩笑吧？”
整个大帐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林远。
林远伸出双手，虚虚一按，待众人安静下来，他才缓缓抛出了那个划时代的全新概念：
“我将此法，称之为——「货物保险」。”
“保险？”众人皆是一脸茫然，显然从未听过这个词。
“对，保险。”
“保你平安，险中得利！”
林远解释道。
“规矩很简单。”
“从今日起，所有参与此次运输的兄弟，都可以自愿，从你们的酬劳中，拿出一小部分，比如，一百文钱，投入到一个由我设立的「公共钱箱」里。”
“这一百文，我称之为「保金」。”
“然后呢？”刀疤脸车夫追问道。
“然后，”林远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你们便可安安心心地，上路运货。”
“若是此行一路顺风，货物平安抵达汴州，那么，这一百文保金，便算是大家共同为平安付出的彩头，不再退还。”
“那那要是真出了事，货被劫了呢？”
镖师老者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问得好！”林远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若是不幸，真有货物在途中遭遇山贼，被劫被毁，那么”
他目光扫视全场，一字一顿地宣布道：
“所有损失，将由我沈家，从这个公共钱箱，以及沈家自己的账房中，拿出银两，进行——全额赔付！”
“换句话说，货在，你们拿酬劳。”
“货没了，你们的酬劳，一文不少，由我沈家来补！”
“你们所要付出的，仅仅是那一百文的保金而己！”
“从此，天大的风险，由我沈家来扛！”
“诸位要做的，就是把心放到肚子里，把货安安稳稳地送到地方！”
“而我林远，以我京城尚书府的门楣，在此，为沈家的这个承诺，做担保！”
所有人都被林远这番石破天惊的话，给彻底震懵了！
他们张大了嘴，瞪圆了眼睛，仿佛听到了神话故事一般。
花一百文钱，买一个万无一失？
天底下天底下怎么可能会有这等好事？
良久，还是那个刀疤脸车夫，第一个反应了过来。
他涨红了脸，激动地走到林远面前，“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地吼道：
“公子！您说的可是真的？”
“我林远，一言九鼎！”
“好！”刀疤脸猛地一拍大腿，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数出一百文，高高举起。
“不用你们掏！我这条命，以后就卖给公子和沈家了！”
“我这条线上的兄弟，算我一个！这一百文保金，我交了！”
他的举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算我一个！俺也交！”
“娘的！横竖一条命！有林解元和沈家兜底，怕个鸟！”
“干了！这么好的事，上哪儿找去！”
“我出两百文！给我的马也保一份！”
一时间，群情激昂！
之前的惶恐与不安，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与信任所取代。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叫“保险”，但他们听懂了那句“风险我扛，你们挣钱”的承诺！
钱胖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龇牙咧嘴，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
他看向林远的眼神，己经不再是佩服，而是彻彻底底的敬畏。
这位林公子，玩的不是生意，是人心啊！
仅仅用一个闻所未闻的“保险”，便将这一盘散沙般的乌合之众，凝聚成了一支敢打敢冲的钢铁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