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弥封所。
乡试结束后的数日,这里便成了整个江南最机密、也最紧张的地方。
数十名考官,正襟危坐,在一间间戒备森严的号房内,对数千份糊名誊录后的考卷,进行着最后的审阅。
主考官的房间内,气氛尤其凝重。
今年的主考官,乃是翰林院侍读学士,陈景明。
此人出身江南第一世家“吴兴陈氏”,平生最重“礼法纲常”,思想极为保守。
此刻,他正捻着自己花白的胡须,慢条斯理地审阅着一份策论卷。
看着看着,他原本舒展的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疙瘩。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敢问诸公,无民,何来邦?”
“无邦,礼法焉附?”
读到这开篇第一句,陈景明便冷哼一声,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悦。
“好大的口气!将民置于邦国之上,此等本末倒置之言,闻所未闻!”
他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看,越看脸色越是难看。
当他读到林远将“三河渡”、“广陵商战”等“市井粗鄙之事”作为核心论据,并大胆提出“若国之礼法,非为护民,反为束民、害民之工具,则此法,不要也罢”的惊人之语时,他终于按捺不住了。
“啪!”
陈景明将手中的卷子,重重地摔在桌案上,气得浑身发抖。
“荒唐!简首是荒唐透顶!”
他怒声喝道。
“此子,是何人门下?”
“不引经据典,不述圣人之言,通篇皆是些道听途说的江湖传闻,言辞粗鄙不堪!”
“更兼思想偏激,蛊惑人心!”
“竟敢妄言礼法为末,民生为本,这是要动摇我大业王朝的国本吗?”
他拿起朱砂笔,想也未想,便要在卷尾,批上一个“劣等下”的评语。
“陈大人,且慢!”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从旁传来。
副主考官,江南学政李清源,不知何时走了进来。
他躬身一礼,捡起桌上的那份卷子,微笑着说道:
“大人息怒。”
“下官刚才在门外,也听到了大人的雷霆之怒。”
“不知是哪位考生的文章,竟能让大人如此动气?”
“可否让下官,也拜读一二?”
李清源乃是前任广陵知府的得意门生,为官务实,思想开明,素来与陈景明这等世家出身的“清流”,有些政见不合。
陈景明冷哼一声,拂袖道:
“李大人来得正好!”
“你也来看看,如今的后生,都狂悖到了何等地步!”
“此等哗众取宠、大逆不道之文,若不严惩,恐将败坏我江南一省的文风!”
李清源笑了笑,接过卷子,仔仔细细地,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与陈景明的反应截然不同,他越读,眼神越亮。
越看,脸上的赞赏之情,便越是无法掩饰。
当他读到最后那句“若舍本逐末,空谈纲常,严刑峻法以勒索万民,则民心必失,国祚必危”时,他竟是忍不住,一拍大腿,脱口而出:
“好!好一个民心必失,国祚必危!”
“此言,真乃振聋发聩,字字珠玑啊!”
“什么?”陈景明简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大人,你你竟说此文好?”
“你可看清了?”
“此文通篇,有半句圣人经典吗?”
“有半分对朝廷礼法的敬畏吗?”
“这分明就是一个愤世嫉俗的狂徒,在妖言惑众!”
“大人此言差矣!”李清源的态度也变得强硬起来,他将卷子郑重地放在桌上,据理力争。
“文章,贵在言之有物!此文虽未句句不离经典,却字字不离民生二字!”
“他所引之例,三河渡之乱,广陵商战之困,皆是下官亲身经历、或亲耳所闻的,本省当下的时弊!”
“此考生,有深入民间之眼,有体察民情之心,更有首面沉疴之勇!”
“这,才是真正的经世致用之学!”
“一派胡言!”陈景明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经世致用?我看是犯上作乱!”
“将商贾之争这等末流之事,与国之礼法相提并论,简首是斯文扫地!”
“更何况,他竟敢妄议朝政,提出什么轻徭薄赋,不禁商贾,这是要将我大业王朝,变成一个重商轻农的市井之国吗?”
“大人!”李清源毫不退让,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不禁商贾,何错之有?”
“藏富于民,又有何错?”
“此文看似离经叛道,实则句句都打在了我朝积弊的七寸之上!”
“下官以为,此文非但不是劣等,反而有宰相之才!”
“当为本届乡试,第一雄文!”
“你!”陈景明被他这番话气得眼前发黑,指着李清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你这是要与老夫,对着干了?”
“下官不敢。下官只是不忍见一颗经世治国的璞玉,因大人一时之偏见,而被埋没于尘土之中。”
李清源躬身一揖,态度恭敬,立场却无比坚定。
两人针锋相对,互不相让,整个房间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就在此时,一个威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二位大人,为何事争吵至此啊?”
只见江南布政使,张承运,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正好巡查至此。
陈景明与李清源见状,皆是一惊,连忙上前行礼。
“回禀中丞大人”
“张大人,您来得正好!”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又同时指向桌上那份卷子。
“请大人,为我二人,评一评此文,究竟是大逆不道,还是经世之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