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舍之内,时光仿佛凝固。
第一日的经义、第二日的诗赋,对林远而言,不过是开胃小菜。
他凭借远超这个时代的知识储备与逻辑思维,答得行云流水,从容不迫。
真正的考验,在第三日。
当最后一张、也是分量最重的策论试卷,从号舍的门缝中递进来时,林远的心,才真正地燃烧起来。
“策论题:论礼法与民生之轻重。”
看着这个题目,林远笑了。
这确实是一个极其传统,却也布满陷阱的题目。
它就像一个精巧的“思想囚笼”,看似给了你选择的余地,实则,早己预设好了唯一的“正确答案”。
“礼法为国之纲常,民生乃一家之温饱。”
“舍纲常而逐温饱,是为本末倒置,国将不国”
林远甚至能想象出,此刻贡院内,九成九的考生,都会循着这个思路,引经据典,洋洋洒洒地写下一篇“政治正确”的雄文。
他们会引述《礼记》,会搬出孔孟之道,将“礼法”捧上至高无上的神坛,而将“民生”,视作可为“大义”而牺牲的“小节”。
这便是主流,是数百年科举制度,为天下读书人划定的,唯一安全的航道。
任何偏离这条航道的言论,都将被视作“离经叛道”、“哗众取宠”,轻则落榜,重则甚至会招来杀身之祸。
林远的手握着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眼前,没有浮现出西书五经的条条框框,反而闪过了一幕幕真实的、触目惊心的画面——
他想起了初离京城时,在那“三河渡”驿站,看到的景象。
官家驿丞与地方豪强勾结,私设关卡,将朝廷的“法度”变为他们自己敛财的“规矩”。
过往客商,稍有不从便遭毒打。
在那里,“礼法”成了强者欺凌弱者的工具,而“民生”,则是被无情践踏的尘埃。
他想起了在广陵,那场惊心动魄的商战。
漕帮横行,垄断水道,官府不察。
守法经营、养活了数千户蚕农工匠的沈氏,反倒被一张“扰乱市场”的官府文书,险些扼杀在摇篮里!
在那里,所谓的“法”,保护的不是创造财富的良民,而是破坏秩序的恶徒!
他更想起了,为了反击漕帮,自己一手组建的那支陆路商队。
那些车夫、镖师、脚夫,他们所求的,不过是一份能养家糊口的酬劳。
可就是这份最卑微的“民生”之求,却要时刻面临着山贼路匪的威胁,得不到朝廷法度的半点庇护。
何为“礼法”?何为“民生”?
此刻,在林远的脑海中,这两个概念,前所未有的清晰。
“当——!”
开笔的钟声响起。
林远深吸一口气,不再有任何犹豫。
他蘸饱了墨,笔尖落下,在洁白的卷纸上,写下了他这篇文章的破题之语: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敢问诸公,无民,何来邦?”
“无邦,礼法焉附?”
仅仅二十三个字,却如同一声惊雷,彻底炸毁了那座思想囚笼!
他没有去辩论“轻重”,而是首接,将二者的关系,彻底颠倒!
接下来,他的笔锋再无半分收敛,如同一柄锋利无比的解剖刀,将这个时代华丽的“礼法”外袍,层层剥开,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现实。
“学生此行,自京畿至江南,沿途所见,发人深省。”
“于三河渡口,见驿丞豪强勾结,私设关卡,盘剥客商。”
“此地无法无天,朝廷礼法,于彼辈,不过一纸空文!”
“试问,当百姓连平安通行之权都无法保障,空谈纲常伦理,与对牛弹琴何异?”
“学生又见,广陵商战,漕帮垄断,官府不察。”
“守法经营之沈氏,反遭扰乱市场之名,几近破产。”
“此乃谁之法?此乃谁之礼?”
“若国之礼法,非为护民,反为束民、害民之工具,则此法,不要也罢!”
他的文章里,没有一句空洞的引经据典,每一个论点,都伴随着一个详实的、他亲身经历的案例。
他甚至大胆地,将漕帮与沈家的商战,作为核心论据,写入了这篇决定他命运的策论之中!
这己经不是在答题了。
这是在控诉!是在呐喊!
最后,在文章的结尾,他抛出了自己石破惊天的政治纲领:
“故学生以为,礼法与民生,非轻重之辩,乃本末之别!”
“民生为本,礼法为末!”
“国之大政,当以安民、富民为先!”
“当政者,当行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之道,不禁商贾流通,不抑百工技艺,使财富藏于民间,使百姓安居乐业!”
“百姓富足,则国库自充,天下自安,礼法教化,自可水到渠成。”
“若舍本逐末,空谈纲常,严刑峻法以勒索万民,则民心必失,国祚必危!”
“史书斑斑,可为明鉴!”
写完最后一个字,林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看着这篇充满了自己真实所思所想的“惊世之文”,心中一片坦然。
他知道,这篇策论交上去,等待他的,或许是考官的勃然大怒,或许是“劣等”的批语,或许是彻底的失败。
但,他无怨无悔。
因为,这才是他林远,想对这个时代,说的心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