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府的狂欢,如同被秋风点燃的烈火,熊熊燃烧。
而这场烈火的中心——林氏祖宅,此刻己经彻底被荣耀与喧嚣所淹没。
从清晨到日暮,前来道贺的人潮,就从未断绝过。
知府、同知、县令广陵府有头有脸的官员,几乎尽数到场。
张员外、李乡绅、王富商城中排得上号的士绅豪族,更是携重礼纷至沓来。
林氏宗族的祠堂,破天荒地,大开了一整天。
祠堂内,香烟缭绕,庄严肃穆。
林氏的族长,一位年近古稀、平日里威严无比的老人,此刻正激动得满脸红光,亲自领着林氏所有的族人,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列祖列宗在上!”
族长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又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骄傲。
“我广陵林氏,自迁居此地三百年来,今日,终得麒麟儿!”
“我族子弟林远,高中本届江南乡试第一名解元!”
“此乃天佑我族,光宗耀祖之大幸事啊!”
祠堂外,那些曾经对林远或轻视、或嫉妒的族人,此刻一个个都与有荣焉,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争先恐后地,向被众人簇拥着的林远敬酒。
“远哥儿,哎呀,现在该叫解元公了!”
那位曾经在茶楼上对林远颇有微词的族老,此刻挤在最前面,将一杯美酒高高举起。
“老夫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解元公乃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我等凡夫俗子,竟险些错过了!”
“老夫自罚三杯!自罚三杯!”
那位中了第七十六名的堂兄林枫,早己没了半点才子的傲气。
他端着酒杯,脸色涨红,想上前敬酒,却又被一波又一波的人潮给挤开,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嫉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无法逾越的敬畏。
林远身处在这喧嚣与荣耀的漩涡中心,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与每一位前来道贺的人,一一周旋。
他应付着官员的拉拢,回应着士绅的奉承,接受着族人的恭维。
他的表现,谦和有礼,滴水不漏,展现出了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与稳重。
然而,在他的内心深处,却是一片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知道,眼前这一切的鲜花与掌声,不过是过眼云烟。
真正的风暴,不在广陵,而在那千里之外的京城。
千里之外,京城,礼部尚书府。
一匹自江南而来的加急快马,一路高喊着“广陵捷报”,在无数人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中,冲到了戒备森严的尚书府门口。
书房内,一盏孤灯将礼部尚书林如海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显得有些萧索。
他正在处理一份关于“冬至大典”礼仪的繁琐公文,眉头微蹙。
近来朝堂之上,因储位之争,暗流涌动,各派势力互相攻讦,让他这个名义上的“清流领袖”,也感到了一丝心力交瘁。
“老爷!老爷!大喜!大喜啊!”
管家林伯,这位在尚书府伺候了一辈子、素来以沉稳著称的老人,此刻竟是连规矩都忘了,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是一种混杂着狂喜与难以置信的神情。
“何事如此慌张?成何体统!”
林如海眉头一皱,沉声斥道。
“不是啊老爷!”
林伯激动得语无伦次,将手中的那封盖着“江南提督学政”大印的喜报,高高举起。
“是是广陵的捷报!”
“大少爷大少爷他他中了!”
林如海握着笔的手,猛地一僵。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与期盼。
“中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中了!中了!”
林伯将喜报呈了上去,激动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而且而且还是解元!”
“江南乡试第一名解元啊!”
“什么?”
饶是林如海宦海沉浮数十年,早己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城府,在听到“解元”二字时,也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一把抢过喜报,那双在朝堂上审阅无数机密要文都稳如磐石的手,此刻,竟在微微颤抖。
他展开喜报,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一行用朱砂笔写就的、充满了荣耀的文字上——
“兹报:贵府公子林远,于大业二十七年秋闱江南乡试中,才高八斗,文压全场,经本省主考、副主考及布政使大人会审,合议钦点为第一名解元!”
是真的!
真的是真的!
一股巨大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喜悦与骄傲,如同山洪暴发一般,瞬间冲垮了林如海所有的理智与矜持。
“好好!好啊!”
他喃喃地重复着,眼中,几十年来都未曾有过的湿润泪光,悄然泛起。
那个在他眼中,一首病弱不堪、顽劣叛逆的儿子,竟然竟然真的脱胎换骨,一飞冲天了!
“快!快去告诉夫人!”
他对着门外大喊,声音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
“就说就说远儿,给我们林家,争了一口气!”
然而当他的目光,继续下移,看到喜报后附上的、那篇被誊抄出来的策论文章时,他脸上的狂喜,却又如同被冰水浇灌的火焰,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深深的、从心底冒出的后怕与凝重!
“民为邦本礼法焉附?”
“不禁商贾流通,不抑百工技艺”
“若国之礼法,非为护民,反为束民、害民之工具,则此法,不要也罢!”
他看着这些石破天惊、字字诛心的句子,仿佛己经能看到,一场由自己儿子亲手点燃的、巨大的政治风暴,正在京城的上空,疯狂地酝酿!
他太清楚了!
这篇文章,若是被三皇子瑞王一党的人看到,会如何地攻讦!
他们会说,这是在动摇国本,是在为商贾张目,是在挑战祖宗之法!
而这篇文章,又恰恰出自他礼部尚书林如海的儿子之手!
这己经不是一篇简单的考场策论了。
这是一封,递到所有政敌手中的,最锋利的投枪!
“这个这个臭小子”
林如海将那份写满了荣耀与危险的信纸,紧紧地攥在手中,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脸上的表情,在骄傲与忧虑之间,反复变换,最终,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充满了复杂情绪的叹息。
“你这哪里是高中解元啊”
“你分明是,人在江南,却提前将这京城的朝堂,给搅了个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