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元及第”西个字,就像一块投入广陵府这潭静水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
自放榜之日起,林氏祖宅便成了整个江南最热闹的地方。
门前的车马,从清晨到日暮,便未曾断绝过。
贺礼堆积如山,拜帖更是厚厚一摞。
知府、同知、县令官场上的人物,轮番登门,言语间亲热得仿佛林远是他们失散多年的子侄。
而广陵府的各大乡绅豪族,更是将这股热情,推向了顶峰。
三日后,一场由广陵盐商总会、漕运商会、丝绸行会联合举办的盛大庆功宴,在城中最负盛名的“望江楼”隆重举行。
望江楼被整个包了下来,楼外车水马龙,楼内灯火辉煌。
能收到这份请柬的,无一不是广陵府地面上跺一跺脚,都能让一方震动的头面人物。
而这场宴会,只有一个主角——新科解元,林远。
当林远身着一袭崭新的、象征着举人功名的“青衿”儒衫,出现在望江楼门口时,早己等候在此的广陵知府周文泰与几大商会会长,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哎呀呀!解元公!您可算是来了!”
周牧之一改往日的官威,热情得近乎谄媚,亲自上前为林远整理了一下衣领。
“本官与广陵阖城士绅,在此恭候多时了!”
“周大人,各位员外,太过客气了。”
林远拱手还礼,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从容不迫。
“不客气!不客气!”
“解元公乃我广陵百年不遇的文曲星,能为您设宴庆贺,是我等的荣幸!快请!上座!”
在一众人的簇拥下,林远走进了宴会大厅。
大厅内,早己是宾客满堂,济济一堂。
然而,让林远有些意外的是,除了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士绅官员,今日的宴会上,竟还有不少盛装打扮的女眷。
她们被巧妙地安排在了大厅两侧的“女席”之上,虽隔着一层薄薄的珠帘,却依旧能看到那一个个云鬓花颜,衣香鬓影。
她们看似在低声说笑,品尝着面前的瓜果,但那一道道或好奇、或羞涩、或大胆的目光,却都有意无意地,聚焦在了刚刚步入大厅的林远身上。
林远心中了然,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知道,今夜这场宴会,名为“庆功”,实为“相亲”。
或者说,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榜下捉婿”。
“解元公,请上座!”
林远被安排在了主宾之位,左手是知府周文泰,右手是德高望重的乡绅代表。
酒过三巡,宴会的气氛逐渐热烈起来。
“解元公,”
布商会长第一个端着酒杯,站了起来,他那张肥胖的脸上堆满了精明的笑容。
“老夫先敬解元公一杯!”
“祝解元公来年春闱,大魁天下,独占鳌头!”
“借会长吉言。”林远起身回敬。
“哎,解元公,光喝酒,未免太过乏味。”
布商会长喝完酒并未坐下,反而话锋一转,指向了女席的方向,朗声笑道。
“老夫膝下有一孙女,名唤翠翠,年方二八,不学无术,却独爱抚琴。”
“今日听闻解元公大驾光临,非要吵着闹着,前来为解元公献曲一首,以表仰慕之情。”
“还望解元公,不要嫌弃她技艺粗陋啊!”
话音刚落,珠帘后一个身穿翠绿色衣裙的少女,便抱着古琴,羞答答地走了出来。
“小女子献丑了。”
这便是第一招了。
林远微笑着点头示意。
待那少女一曲弹罢,无论技艺如何,他都抚掌大赞:
“好曲!好一个高山流水!”
“小姐指法娴熟,琴音清越,实乃大家风范!”
那布商会长听得心花怒放,抚着胡须,连连谦称“不敢当”,眼中却满是得意之色。
他这里刚坐下,另一边,掌控着广陵府一半粮米生意的“米王”孙员外,又站了起来。
“哈哈哈,解元公,我那不成器的女儿,不懂什么琴棋书画,就爱舞文弄墨。”
孙员外一脸憨厚地笑道。
“她前几日翻阅古籍,偶得一上联,苦思冥想,不得下联,今日想斗胆,请解元公指点一二。”
“不知可否啊?”
“孙员外客气了,请讲。”
“我那女儿出的上联是:「烟锁池塘柳」。”
此联一出,在座的不少文人都暗暗点头。
这上联的五个字,偏旁分别是“火、金、水、土、木”,暗含五行,对仗极难,是个有名的绝对。
林远略一思索,便笑着答道:“此联确实精妙。
晚生不才,斗胆对一个下联:
「炮镇海城楼」。平仄或许不工,但五行偏旁,倒也勉强对上了。”
“好!对得好啊!”
“炮镇海城楼!不仅五行具全,且气势磅礴!解元公大才!”
满堂喝彩!那孙员外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连声道谢。
一时间,整个宴会,竟成了林远的个人才艺展示会。
这边,刚有“画圣”之孙女,捧上亲手绘制的《秋江独钓图》,请林远“题诗一首”。
那边,便又有“棋王”之女,摆下残局,邀林远“对弈一局”。
而那些豪门大族的家主们,则借着敬酒的机会,将自家的“底牌”,一一亮了出来。
“解元公,我王家在京城,也颇有几处产业,您日后若赴京赶考,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林解元,老夫膝下,唯有小女一人,视若掌上明珠。”
“老夫别无所求,只盼她能觅得一位如解元公这般的如意郎君,老夫愿以万贯家财为嫁妆,只求她一生顺遂!”
“解元公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只是这官场之上,有时候,光有才学还不够,还需有人扶持啊。”
“我内侄,正在吏部当差”
一场场机锋,一句句暗示,一个个香饵,从西面八方,向着林远涌来。
他们试图用家世、用财富、用权力、用美色,编织一张巨大的网络,将他这条前途无量的“潜龙”,牢牢地缚为自家的“东床快婿”。
这便是“榜下捉婿”,一场没有硝烟,却比任何商战,都更加激烈的人情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