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觥筹交错、人人面带笑容的喧嚣之中,有一个人,显得与这整个宴会格格不入。
在靠近大厅门口、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里,独自坐着一位身穿七品官服的中年官员。
他年约西十,身形清瘦,面容算不上英俊,甚至因为过于削瘦而显得有些刻板。
他的官袍洗得有些发白,却依旧浆烫得一丝不苟。
与周围那些满面红光、大腹便便的官员士绅相比,他显得有些寒酸。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不同于商人的精明,也不同于文人的儒雅,那双眼睛里,仿佛藏着一把锋利无比的解剖刀,锐利、冷静,带着一种看透世间所有虚伪与罪恶的穿透力。
他没有参与任何人的交谈,也没有去向主角敬酒。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面前只放了一杯清茶,一口未动。
他就那么冷眼旁观着,看着这满堂的阿谀奉承,看着那被众人簇拥在中心的、光芒万丈的新科解元,眼神中,带着一种审视,一种探究,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他的存在,就像是这幅热烈油画中,一抹突兀的、冷硬的线条,与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格格不入。
“那位大人是”
林远在应酬的间隙,也注意到了这个角落里的“异类”。
他向身旁一位本地的乡绅,低声询问道。
那乡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微微一变,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敬畏与疏离。
“解元公,那位,您可别去招惹。”
“哦?此话怎讲?”林远来了兴趣。
“那位大人,是我们广陵府的提刑司主官,宋岩,宋大人。”
乡绅解释道,“主管一府的刑名、诉讼、断狱之事。”
“说白了,就是跟死人、犯人打交道最多的官。”
“提刑司主官?”林远心中了然,难怪他身上有股旁人没有的肃杀之气。
乡绅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八卦的神秘:
“这位宋大人,可是我们广陵府的一个「怪人」。”
“他出身贫寒,科举入仕,为人怎么说呢,刚正不阿,油盐不进。”
“平日里,从不参加任何宴请,也不与我们这些商贾士绅往来,一门心思,就扑在他那些卷宗和尸体上。”
“听说他为了查案,能三天三夜不合眼,甚至还亲自动手验尸!”
“啧啧,简首是个「官场仵作」!”
“因为他这不合群的怪癖,在官场上,人缘极差,谁都躲着他走。”
“今日这场宴会,主办方压根就没给他发请柬。”
“没发请柬?”林远一愣,“那他为何会在此?”
“谁知道呢?”乡绅撇了撇嘴。
“许是听说了什么风声,自己找上门来的吧。”
“您看,这满堂宾客,有一个人过去跟他搭话的吗?”
“都嫌他身上晦气重呢!”
林远听完,没有再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再次将目光,投向了那个孤独的角落。
他注意到,那位宋大人的目光也正穿越喧嚣的人群,落在自己的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无声地交汇了一瞬。
林远的眼神,是好奇,是探究。
而那位宋大人的眼神,则更加复杂。
有审视,有利刃出鞘般的锋芒,但在那锋芒的深处,林远似乎还读到了一丝同类的气息。
那是一种,同样不屑于与这世间虚伪为伍的孤独。
他为何而来?
林远心中,浮现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他有一种强烈的首觉,这位不速之客,今夜,是专程为自己而来。
他想了想,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对着那位宋大人,遥遥一举。
角落里,宋岩的眼神微微一动。
他看着那位被万人簇拥的、年轻得过分的新科解元,竟能在这等喧嚣中,注意到自己这个被遗忘的角落,并主动示好,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没有举起面前的茶杯,只是几不可查地,对着林远,微微颔首,算是回了礼。
这个小小的互动,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林远知道,这场盛大的庆功宴,或许,从现在开始,才有了那么一点,真正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