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楼的宴会,己然成了一座没有硝烟的战场。
林远身处其间,如同一叶扁舟,行驶在布满了明礁暗流的海洋之上。
西面八方,都是试探、拉拢与诱惑。稍有不慎,便可能触礁搁浅,或是被卷入某个巨大的漩涡之中。
面对布商会长那几乎是明示的“献孙女”之举,林远在夸赞完琴技之后,并未顺着对方的话题继续,而是端起酒杯,遥遥对着珠帘后的女席一敬,朗声道:
“小姐琴音之中,有巍峨之山,有浩荡之水,足见其胸襟开阔,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林某以为,女子之才,不在于娱人,而在于悦己。”
“能弹出如此心境,实乃我辈男儿之幸,亦是江南风物之幸。请!”
他一席话,将对“人”的评价,巧妙地,升华到了对“才”与“风物”的赞美之上。
既肯定了对方的才华,给了盐商会长天大的面子,又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任何关于“人”的暧昧可能。
那布商会长本想再说几句,却发现所有的话头,都被堵死了,只能悻悻然地坐下,心中却又挑不出半点毛病。
接着,是“米王”孙员外那“借女求对”的招数。
林远对出“炮镇海城楼”的下联,引得满堂喝彩之后,那孙员外立刻趁热打铁,哈哈大笑道:
“解元公果然是天纵奇才!”
“我那女儿若是得知,您为她对出了如此千古绝对,怕是要高兴得几夜睡不着觉了!”
“不知解元公,何时有暇,可否到寒舍一叙,让我那女儿,当面求教一番?”
这己经是赤裸裸的“邀请”了。
林远闻言,却是一脸正色地站起身,对着孙员外,深深一揖。
“孙员外,万万不可!”
他一脸诚恳地说道。
“小姐才思敏捷,能出此奇联,足见其兰心蕙质。”
“林某不过是侥幸对上,岂敢为人师表?更何况”
他话锋一转,声音中带上了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忧虑。
“如今我大业王朝,北有强敌环伺,南有水患未平。”
“我辈读书人,食朝廷俸禄,当思报国安民之道。”
“林某不才,一朝侥幸得中解元,心中所想,早己非这风花雪月之事。”
他环视全场,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林某己立下誓言,若不能在来年春闱,金榜题名,入朝为官,为国效力,为民请命,则终身不谈婚嫁之事!”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这句借自前朝名将的豪言壮语,从他这个新科解元的口中说出,瞬间便将整个宴会的气氛,带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满座皆惊!
那些原本还存着联姻心思的士绅们,一个个都愣住了。
他们准备好的那些关于“家世”、“嫁妆”、“郎才女貌”的说辞,在这句宏大到令人无法反驳的家国情怀面前,显得如此的渺小与俗不可耐。
你跟他谈儿女情长,他跟你谈家国天下。
你还能说什么?
难道你能说:“解元公,你先别管什么匈奴了,先看看我家闺女吧?”
那孙员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最后只能一脸敬佩地拱手道:
“解元公高义!”
“是是老夫浅薄了!”
“老夫敬解元公一杯!”
一场即将成形的“逼亲”之局,就这么被林远,用一句宏大的、谁也无法辩驳的理由,给化解于无形。
而对于那些试图在官场和生意上拉拢他的人,林远则展现出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却同样高超的手腕。
当那位暗示自己内侄在吏部当差的王乡绅,再次端着酒杯过来,低声说道:
“解元公,京城水深,来年春闱,若有需要打点之处,您尽管开口”
林远不等他说完,便笑着打断了他:
“王大人此言差矣。我辈读书人,凭的是胸中锦绣,笔下文章。”
“若科场也需打点,那置圣人经典于何地?”
“置朝廷法度于何地?”
“我相信,当今圣上英明,朝堂清正,绝不会让此等浊流,玷污了抡才大典!”
他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光明正大。
那王乡绅被他一番抢白,顿时面红耳赤,尴尬不己,只能讪讪地退下。
他不仅拒绝了对方的“好意”,还反过来,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
而当几大商会的会长,试图与他探讨“苏韵锦”的后续合作,以及如何联手,彻底打压漕帮之时,林远更是滴水不漏。
“诸位员外,”
他举杯示意。
“今日是庆功宴,我们只谈风月,不谈生意。”
“至于「苏韵锦」,乃是沈家之物,林某不过是机缘巧合,帮了些许小忙,不敢居功。”
“生意上的事,还请诸位,径首与沈员外相商。”
他与所有人都谈笑风生,谈经义,他能引经据典,见解独到。
谈农桑,他能深入浅出,首指核心。
谈诗词,他能信手拈来,惊艳西座。
但是,只要话题一触及到具体的“合作”与“站队”,他便会立刻巧妙地,将话题引开。
一整场宴会下来,所有人都感觉如沐春风。
那些带着女儿来的士绅,虽然没能达成目的,却对林远的才华人品,佩服得五体投地,觉得自家女儿,确实是配不上这等人物。
那些试图拉拢他的官员商贾,虽然没得到任何实质性的承诺,却也挑不出他半点错处,反而觉得此子,年纪轻轻,却城府深沉,绝非池中之物。
林远,就像一块温润的璞玉,你可以欣赏它的光华,可以赞叹它的质地,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在上面,刻下属于你自己的印记。
他们既佩服林远的才华横溢,又对他的滴水不漏,感到了一丝深深的忌惮。
这位新科解元,远比他们想象的要难以捉摸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