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广陵城内那片喜庆祥和的气氛截然不同。
城郊，一处戒备森严的隐秘庄园内，气氛却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庄园的正厅里，点着数十支手臂粗的牛油大烛，却丝毫驱散不了那份彻骨的阴冷。
两张太师椅上，坐着两个本该是不共戴天的死敌。
左手边，是“混江龙”孙彪。
他的一条胳膊还用白布吊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是在前几日的火拼中吃了大亏。
他脸色铁青，眼神中充满了不甘与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惧。
右手边，是“海阎王”萧西海。
他的日子也不好过，虽然没挂彩，但眉宇间的阴鸷之色，比以往更重了三分。
他不停地用拇指，摩挲着一枚翡翠扳指，动作间，透着一股极度的烦躁。
就在不久前，他们二人还在为了抢地盘，打得你死我活，恨不得将对方生吞活剥。
可就在昨天，一封来自京城的密信，却像一道无法违抗的圣旨，强行将他们二人，“撮合”到了一起。
因为，他们有着一个，共同的主人。
此刻，这两位在广陵府跺跺脚，都能让地面抖三抖的枭雄，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都紧张地，望着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身穿黑色锦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
他看起来像个富家翁，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和气的微笑。
但他坐在那里，整个大厅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好几度。他便是那位来自京城三皇子府的，神秘“上使”。
“事情，就是这样。”
一个负责情报的探子，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地，将“三年之约”的始末，以及如今满城对林远的狂热崇拜，一五一十地，做了汇报。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有情有义有担当」”
上使听完，没有发怒，反而将这几句话，轻声地，重复了一遍。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只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问道：
“孙彪，萧西海，本使来问你们。”
“你们二人，在这广陵府，为三皇子殿下效力，多少年了？”
孙彪与萧西海对视一眼，连忙躬身答道：
“回上使的话，属下为殿下打理漕运上的事，己有十五年。”孙彪抢先道。
“属下为殿下经营盐路，也有十二年了。”萧西海补充道。
“一个十五年，一个十二年。”
上使点了点头，呷了口茶，声音依旧温和。
“加起来，快三十年了。”
“三十年的时间，你们二人，在这广陵府，可以说是殿下的左膀右臂，根深蒂固了。是也不是？”
“不敢，不敢。全赖殿下全赖殿下天恩庇佑。”
两人连忙谦卑地说道，心中却愈发不安。
“哦？”上使将茶杯轻轻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他脸上的笑容，终于，一点一点地，收敛了起来。
他的目光，如同两柄淬了冰的刀子，缓缓地，扫过二人的脸。
“三十年的经营，”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充满了失望与杀意。
“却被一个来到广陵，不过数月的黄口小儿，玩弄于股掌之上！”
“你们告诉本使，三皇子殿下，养着你们这群废物，有何用处？”
“上使息怒！”
孙彪与萧西海“扑通”一声，双双跪倒在地，冷汗，瞬间浸透了他们的后背。
“上使明鉴啊！”
孙彪急忙辩解道。
“非是属下无能！实在是那姓林的，太过太过妖孽！”
“他他不是人！他那脑子，简首是鬼神莫测！”
“我们我们实在是”
“闭嘴！”上使厉声喝断了他。
“仗没打赢，就开始怪敌人太强了？”
“孙彪，本使问你，当初是谁信誓旦旦地向殿下保证，一个月之内，必能让沈家俯首称臣，将那条海路，尽数掌控的？”
孙彪的头，埋得更低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上使又将目光，转向了萧西海：
“还有你，萧西海！本使让你趁机挑动漕帮内乱，坐收渔翁之利。”
“你倒好，渔翁没做成，反倒把自己也变成了一条下水的「死鱼」！”
“还被人当枪使，跟孙彪斗了个两败俱伤！真是好本事啊！”
“属下属下知罪！”萧西海亦是羞愧难当。
看着跪在地上，如同两条丧家之犬的枭雄，上使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厌恶。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明月，声音幽幽地响起，仿佛自言自语：
“林远礼部尚书林如海之子。”
“此子，智谋深沉，远胜其父。”
“更可怕的是，他不仅有智，更有「心」。”
“他治桑瘟，收的是「农心」。”
“创保险，收的是「商心」。”
“这一个「三年之约」，更是将「情义」二字玩到了极致，收的是整个广陵府的「民心」！”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
“你们懂吗？一个只懂阴谋诡计的书生，不可怕。”
“一个只会被百姓爱戴的清官，也不可怕。”
“但一个，既懂得最狠辣的手段，又能收获最广大民心的「妖孽」，才是最可怕的！”
他走到两人面前，缓缓蹲下身，看着他们，一字一顿地说道：
“沈家的财富，加上林远未来的官场势力。”
“一旦让他们，真的联起手来。”
“不出十年，整个江南的钱袋子和官帽子，都将脱离三皇子殿下的掌控！”
他顿了顿，眼中杀机毕现，声音冷得如同九幽寒冰：
“三年？他想要三年？”
“——我们，连三个月，都等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