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任知府周文泰到任的第三天,布政使衙门下帖,于望江楼,再设“琼林宴”。
名义上,是为老知府“饯行”,为新知府“洗尘”,实则是一场广陵府官场重新洗牌、各方势力互相试探的鸿门宴。
而作为风暴中心的林远,自然也收到了一张鎏金的请柬,且座位被安排在了仅次于布政使与两位知府的显赫位置。
“林解元!哎呀呀,本官可算是见到你了!”
宴会之上,新任知府周文泰,这位传说中的“三皇子门生”,却并未表现出丝毫的敌意。
他年约三旬,面白微须,一身绯色官袍,显得风度翩翩。
他一见到林远,便主动离席,端着酒杯热情洋溢地走了过来。
“本官在京城时,就久仰解元公大名!”
“一首「她在丛中笑」,至今仍在翰林院中传颂啊!”
“今日一见,果然是风采卓然,人中龙凤!”
“周大人谬赞了。”林远起身还礼,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微笑。
“晚生不过一介侥幸得中的举子,愧不敢当大人如此赞誉。
“哎,解元公何必过谦?”
周文泰亲热地拉着林远的手,让他坐下,自己则在他身旁添了个座位,那份礼贤下士的姿态做得十足。
“本官此次奉皇命,出任广陵。”
“此地人生地不熟,日后还需仰仗解元公这等本地的少年俊彦多多襄助啊!”
他一边说,一边频频为林远斟酒,言辞恳切,态度谦和,仿佛真的是一位求贤若渴的开明上官。
周围的官员士绅们,看着这一幕,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是什么情况?不是说,这位周府尊,是瑞王爷的人吗?”
“是啊,那林解元的父亲,可是太子太傅的门生,标准的「东宫」一党。这两人怎么会如此亲热?”
“看不懂,看不懂啊。这官场上的事,比那戏文还复杂”
林远陪着周文泰,虚与委蛇,心中却是雪亮一片。
对方越是热情,便越证明其心中有鬼。
这过分的“善意”,本身就是一种最大的“恶意”。
他就像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蛇,正吐着信子,试图让你在不知不觉中,放松警惕。
他今夜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林远一边与他谈论着诗词歌赋,一边用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整个宴会大厅。
宴会很热闹,人人脸上都带着笑。但他却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太“干净”了。
今夜的望江楼,守卫比往常多了三倍,且个个都是府衙调来的精锐,将整个酒楼,围得如铁桶一般。
而楼内,除了这些受邀的宾客,竟连一个多余的杂役都看不到。
这不像是宴会,倒更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囚笼。
就在此时,一个清瘦的身影端着酒杯,缓缓地从角落里向他这边走来。
是提刑司主官,宋岩。
他依旧是那副不合群的模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地,挨桌敬酒。
轮到主桌时,他先是向布政使与两位知府行了礼,然后才走到了林远的面前。
“林解元。”他端起酒杯,声音依旧清冷。
“宋某,敬你一杯。”
“宋大人客气了。”林远连忙起身。
两人举杯,轻轻一碰。
就在那杯沿交错的瞬间,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场寻常的、同僚间的敬酒之时,宋岩的身体,借着敬酒的姿势,微微前倾。
他用一种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快得如同连珠炮般的气音,在林远的耳边,急速地,说出了一句没头没尾,却又惊心动魄的话:
“今夜子时,风高放火,杀人夺财,速走!”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己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身体也随之退开,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他放下酒杯,对着林远,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算是完成了“敬酒”的礼仪。
然后便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回了自己的角落。
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根本就不是从他口中说出的一般。
而林远,端着酒杯的手,却在袖袍的掩护下,猛地攥紧了!
“嗡——”
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如同一道刺目的闪电,瞬间击穿了他脑中所有的迷雾!
“今夜子时放火杀人夺财”
杀谁?夺什么财?
答案,不言而喻!
沈府!秘密账本!
他瞬间就明白了!
今夜这场盛大的“琼林宴”,这场由新任知府亲自上演的“礼贤下士”,这场将所有广陵府头面人物都“请”来的盛会
全都是计!
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恶毒无比的——调虎离山之计!
宴会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给他庆功,也不是为了欢迎新知府!
而是为了将他,将沈家最大的“变数”与“保护神”,牢牢地,困死在这里!
困到子时!
等到那时,沈府早己化作一片火海!账本到手,人尽皆亡!
而他这个被“热情”的知府大人缠住的“主宾”,将成为这桩惨案,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他的脚底首冲天灵盖!
他看着身旁那个依旧在与他谈笑风生,风度翩翩的知府周文泰,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