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岩那句警告,如同一根淬了冰的毒针,瞬间刺破了林远所有的侥幸。
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刹那间都冷了下来。
他端着酒杯的手,稳如磐石,脸上的微笑,依旧温润如玉。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脏正在疯狂地擂鼓,后背的衣衫己被冷汗浸湿。
必须走!
立刻!马上!
多留在这里一刻,沈府便多一分危险!
他缓缓放下酒杯,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丝醉意与疲惫。
他站起身,对着身旁的知府周文泰,歉然一揖。
“周大人,”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沙哑。
“晚生晚生不胜酒力,头脑昏沉。”
“恐在大人与诸位前辈面前失仪。”
“可否容晚生先行告退,回家歇息?”
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姿态也做得十足。
毕竟,他从开宴到现在,己被轮番敬了不下三轮酒。
然而周文泰却像是完全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他笑呵呵地站起身,伸出手,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轻轻地,按在了林远的肩膀上。
“哎——解元公,此言差矣!”
周文泰脸上的笑容,热情而真诚,但那按在林远肩上的手,却如同铁钳一般,稳稳地,将他按回了座位。
“今夜,乃是为解元公庆贺之夜。”
“您,才是当之无愧的主宾!”
周文泰朗声笑道,那声音不大不小,却正好能让周围几桌的官员,都听得清清楚楚。
“您若是走了,那我们这宴,还叫什么庆功宴?”
“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我广陵府,慢待了自家的麒麟才子吗?”
“这可是晚生确实”
“诶!解元公不必多言!”周文泰不由分说地打断了他。
对着邻桌的几位官员,使了个眼色,高声笑道。
“解元公说自己不胜酒力,我看,是嫌我们招待不周啊!”
“来来来!户房的刘主事,工房的张大人,你们几位,可都是我广陵府有名的「酒中仙」!”
“还不快来替本官,好好地敬一敬我们的解元公!”
“是!府尊大人!”
“哈哈哈,解元公,下官来迟了,自罚三杯!”
“解元公文采风流,酒量想必也是海量!来,下官敬您!”
“呼啦”一下,几名满脸堆笑、眼神中却带着一丝异样光芒的官员,立刻热情地围了上来。
他们不由分说地,将林远围在了中间,一人一句,一杯接一杯,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将他所有的退路,都堵得严严实实。
林远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
对方,根本就没打算让他走!
这场宴会,从始至终,就是一个华丽的牢笼!
而周文泰,就是那个笑里藏刀的狱卒!
“诸位大人,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他心中焦急如焚,恨不得立刻拔剑杀出一条血路。
但理智告诉他,不能!
这里是望江楼,是布政使衙门设下的宴席,周围全是官府的精锐。
他只要稍有异动,对方立刻就能以“酒后失仪,冲撞上官”的罪名,将他当场拿下!
到时候,别说去救人,他自己都将陷入万劫不复!
不能慌!
绝对不能慌!
林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端起酒杯,脸上重新堆起了笑容,开始与这些笑面虎们,虚与委蛇地周旋起来。
“刘主事,您这杯,晚生愧领了。”
“不过,晚生听闻,城南的税银,似乎还有些缺口”
“张大人,您主管工房,晚生斗胆请教,这广陵府的河堤,入冬前,可还需修缮?”
他不再提离开的事,反而开始与他们,谈起了“公事”。
他用自己远超这个时代的知识与见解,将话题引向了税务、工程、吏治每一个问题,都问得极其刁钻,却又切中要害。
让那些本想用酒精来麻痹他的官员们,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疲于招架。
时间,在一句句机锋,一杯杯苦酒中,艰难地流逝着。
林远的心,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越揪越紧。
他在等。
等一个,能让他打破这个死局的,契机!
就在此时——
“快看!那是什么?”
一声充满惊恐的尖叫,突然从靠近窗边的宾客席中,传了出来!
紧接着,是更多人的惊呼!
“着火了!城南城南方向着火了!”
“天呐!好大的火!半边天都烧红了!”
喧闹声,瞬间打破了宴会厅内那虚伪的和谐!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朝着窗外望去。
林远猛地回头!
他的心,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地捏住!
只见在广陵城的正南方向——那正是,沈府所在的方位——
一片不祥的、跳动着的暗红色火光,正将那片深沉的夜空,彻底映照!
一股肉眼可见的、混杂着黑与灰的浓烟,如同一条张牙舞爪的恶龙,正翻滚着,咆哮着,冲天而起!
完了!
林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他看着那片遥远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火光,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