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衙门,灯火通明。
与外面的混乱血腥不同,这里依旧是一片庄严肃穆的景象。
身披甲胄的卫兵手持长戟,如同一尊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守卫着这座代表广陵府最高权力的殿堂。
当林远那身沾满血污与灰尘、手持长剑的身影出现在衙门口时,立刻被两柄交叉的长戟拦了下来。
“来者何人?胆敢擅闯府衙重地!”
为首的卫兵队长厉声喝道。
林远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头,用那双赤红如血的眸子静静看着他们。
那眼神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只有一片冰冷的、仿佛能将人灵魂冻结的死寂。
那名久经沙场的卫兵队长,在接触到他眼神的刹那,竟下意识地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首冲头顶,握着长戟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我,林远。”林远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无比。
“本届江南乡试解元。——求见知府周文泰周大人!”
府衙后堂,书房内。
新任知府周文泰刚刚换下赴宴的绯色官袍,穿上宽松的素色便服。
他正悠闲地品着一杯上好的雨前龙井,脸上带着一丝大功告成后的惬意与残忍的微笑。
他刚听完亲兵关于林远夜闯府衙的汇报,短暂震惊后,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冷笑:
“来得好。”他对身旁的白师爷说。
“本官还怕他不够冲动。”
“他越是愤怒、越是失态,就越能证明沈家对他的重要性,也越能证明本官将他留在琼林宴上是何等「明智」。”
“大人英明。”白师爷躬身奉承。
“一出「调虎离山」便将最大的麻烦给移除。”
“只是此子如此悍勇,怕是不好对付。”
“一介书生罢了,血勇而己。”周文泰不屑地挥挥手。
“让他进来。本官倒要看看,他能唱出什么戏来。”
房门被缓缓推开。
林远那如同地狱修罗般的身影,裹挟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杀气,出现在门口。
他一步一步,缓缓走了进来。
周文泰端坐在太师椅上,脸上瞬间换上一副痛心疾首又困惑不解的表情:
“林解元!你你这是怎么了?”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上前,脸上满是“真诚”的震惊与关切。
“为何会弄得如此狼狈?”
“你身上这血莫不是来的路上遭遇了歹人?”
“快!快告诉本官,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演得声情并茂,天衣无缝。
然而林远只是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那双赤红的眸子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冰冷,倒映着周文泰那张写满“关切”的虚伪面孔。
周文泰被他看得心中发毛,却还是硬着头皮继续演:
“解元公,你莫不是关心则乱、失了方寸?”
“本官听闻城南走水,还有匪患,心急如焚,正要点齐兵马前去救援!”
“莫非莫非是沈家出事了?”
他痛心疾首地一拍大腿。
“哎呀!若是沈家真遭了不幸,你放心!”
“本官定会为你、为沈家讨回公道,将那些贼寇碎尸万段!”
他以为这番滴水不漏的表演,至少能换来对方一句辩解或一声质问。
可林远依旧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了他足足十息时间。
那目光不是在看活人,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冰冷的器物。
这无声的对视,比任何激烈的言语交锋都更让周文泰恐惧!
他感觉自己所有的伪装,都在对方那双洞穿一切的眼眸下被层层剥开,无所遁形。
终于,林远动了。
他没有质问,没有怒吼,甚至没有再说一个字,只是缓缓转过身,向着门口走回去。
那背影孤寂、决绝,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林林解元!”
周文泰被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举动搞懵了,下意识地开口叫住他。
“你你这是何意?你深夜闯我府衙,难道就为了看本官一眼吗?”
走到门口的林远脚步顿住。
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轻飘飘却又重如泰山的话:
“周大人,你的表演,很精彩。”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记得,把脖子洗干净了。”
说罢,他不再停留,一步踏入沉沉的、无边的夜色之中。
书房内,只剩下周文泰和白师爷面面相觑,浑身冰冷。
“大大人”白师爷的声音都在发颤。
“他他这是什么意思?”
周文泰没有回答。
他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一条来自地狱的毒蛇死死盯上。
那条蛇没有立刻咬他,只是在他的脖子上,留下了一个冰冷的、死亡的印记。
他颓然跌坐回太师椅上,端起那杯早己凉透的茶想喝一口,却发现自己的手竟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走出府衙,冰冷的夜风吹在林远脸上。他那双赤红的眸子缓缓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知道,自己刚才冲动了。
在极致的愤怒下,失去了最宝贵的冷静。
周文泰这种级别的对手,是三皇子精心挑选出的、用来掌控江南的棋子。
他心机深沉、滴水不漏,绝不可能因为几句质问就露出马脚,从他嘴里问不出任何东西。
想要公道?想要复仇?靠官府?靠质问?
不。
林远抬起头,望着那被火光映照得一片暗红的夜空,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
只能靠自己!用自己的方式,去查!去审!去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