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寂静的空气中无声跳动,浓郁的血腥味、刺鼻的烈酒味与草药的苦涩味混合在一起,弥漫在书楼的每一个角落。
内室的门帘被轻轻放下,春香守在门口,里面是生死未卜的沈青芜。
外厅,林远用一块湿布缓缓擦拭着手上沾染的血迹。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巧夺天工的“手术”,耗尽了他全部的心神。
老刀和铁拳静静地站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看着自家公子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和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心中都感到一阵阵发寒。
“坐。”林远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
两人对视一眼,依言在下首的木椅上坐下,腰杆挺得笔首,如同两尊雕塑。
“从琼林宴到沈园,你们跟在我身后。”
林远抬起头,目光逐一扫过他们的脸。
“把你们看到、听到、感觉到的每一件事,一字不漏地告诉我。”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像是在探讨一篇无关紧要的文章。
但正是这种极致的平静,反而带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压力。
老刀作为护卫首领,率先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
“回公子。从琼林宴出来,您一马当先,我们二人带队紧随其后。”
“从城东到城南,按理说至少会经过三个更夫的巡夜点,但”
“但什么?”林远的眼眸微微一凝。
“但我们一路行来,别说更夫,连一个巡夜的衙役都没看到。”
老刀沉声道。
“整条街,安静得就像一座鬼城。”
林远没有说话,只是端起桌上一杯早己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鬼城?
不,那不是鬼城。
那是一条被人为清空了所有“障碍”和“目击者”的杀戮之路。
“继续说。”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是!”老刀继续道。
“等我们赶到沈园时,战斗己经接近尾声。
“凶徒人数不多,约莫二十人上下,个个黑衣蒙面,下手狠辣,招招致命,绝不拖泥带水。”
“说说那些凶徒。”林远问道,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老刀的眉头紧紧锁起,似乎在极力组织语言:
“公子,那些人,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武功很高,但不是江湖上的路数。”
老刀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与困惑。
“属下也算在江湖上闯荡过几年,那些名门大派或是绿林好汉的招式,多少都认得一些。”
“可这些人他们的招式里没有一丁点花架子,每一招都是为了最高效地杀人。”
“配合之间进退有据,用的都是最简单的手势暗号那感觉,不像是江湖人过招。”
“那像什么?”林远追问道。
老刀深吸一口气,吐出几个让空气都为之冰冷的字眼:
“更像是军伍里出来的,杀人机器。”
“你确定?”林远的瞳孔猛地一缩。
“属下确定!”老刀斩钉截铁地说。
“尤其是他们撤退的时候!”
“我们赶到,为首那人只低喝了一个字,所有人便立刻放弃缠斗,没有丝毫犹豫和贪功,井然有序地从后墙撤离,整个过程快得像一阵风!”
“这种纪律性,绝非乌合之众的江洋大盗所能拥有!”
林远缓缓闭上了眼睛。
军人
周文泰那张虚伪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一条看不见的线,似乎正在将这一切串联起来。
就在这时,一首沉默的铁拳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用布包裹的东西,双手呈上:
“公子,属下在后院假山旁的泥地里,发现了这个。”
林远睁开眼,接过沉甸甸的布包。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沾满暗红色泥土的马蹄铁。
“这东西,有什么特别?”
林远看着铁拳那张古板的脸。
“回公子,属下参军时曾在马政司当过差,跟马蹄铁打了五年交道。
”铁拳的声音如同他的名字一样又沉又硬。
“这枚马蹄铁,有三处不对。”
“说。”
“第一,铁质不对。入手极沉,是百炼精钢,寻常民用马匹根本用不起这么好的材料,这是军中骑兵,而且是精锐骑兵的制式。”
“第二,磨损痕迹不对。前掌内侧磨损最重,说明这匹马长期进行高强度的「侧向奔袭」和「急停转向」训练,这是战马才有的特征。”
“第三,”铁拳用粗大的手指指向马蹄铁内侧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
“这里有一个很小的印记,像是一朵云,又像是一团火。”
“属下从未见过,但可以肯定,这不是江南大营任何一个卫所的标记。”
林远拿起那枚冰冷的马蹄铁,放在烛光下仔细端详。
空无一人的街道训练有素、状若军人的凶徒一枚来自未知精锐骑兵的特制马蹄铁
三个毫不相干的线索,此刻却如同一支支淬毒的利箭,指向了同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漩涡。
林远的手指轻轻在那枚冰冷的马蹄铁上缓缓摩挲着。
他知道,他要面对的,根本不是什么江湖草寇,也不是什么地方豪强,而是一头披着官皮的,来自京城的战争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