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微明。
一夜未眠的林远,正站在窗前,看着东方天际那一抹渐起的鱼肚白。
冰冷的晨风,吹拂着他略显苍白的面颊,却吹不散他眼底那凝如实质的寒意。
经过一夜的急救与看护,沈青芜的呼吸总算平稳了下来,暂时脱离了险境。
但她依旧深度昏迷,不时发出的痛苦呓语,像一根根针,扎在书楼里每一个人的心上。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进来。”林远的声音,带着一丝彻夜未眠的沙哑。
门被推开,广陵林氏的族长林如山,领着几位族中长老,面色凝重地走了进来。
“远儿,你你没事吧?”
林正德看着林远那布满血丝的双眼,和一身尚未换下、血迹斑斑的衣衫,眼中充满了担忧与畏惧。
沈家灭门,新科解元仗剑夜闯府衙。
这两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只用了一个晚上,便如同插上了翅膀,传遍了广陵城的大街小巷。
“族长有事?”林远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道。
“唉”林正德长叹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张盖着朱红大印的官府文书,递了过去。
“你自己看吧。府衙的人,刚送来的。”
林远接过,展开。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广陵府传唤令”。
内容言简意赅:
命本届乡试解元林远,于今日辰时前往府衙,就“城南沈氏灭门一案”,以“证人”身份接受问话。
落款,是广陵知府周文泰的官印。
“远儿,听老夫一句劝。”
一位头发花白的长老忍不住开口道。
“沈家的事,是天大的祸事。”
“我们林家只是个书香门第,掺和不起啊!”
“是啊,远儿!”
另一位长老也急切地附和。
“你如今己是解元公,前途无量!”
“何必为了一个商贾之家,去得罪新上任的知府大人?”
“那周大人,听说背后可是有京城的大人物撑腰的!”
“强龙不压地头蛇,更何况人家才是真正的「龙」啊!”
“你就说你昨夜悲伤过度,病倒了,去不了。
“此事就让官府去查,咱们咱们静观其变,不好吗?”
族长林正德没有说话,但那忧心忡忡的眼神,显然也同意长老们的看法。
听着这些“为他好”的劝告,林远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着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此刻却满脸惶恐的族中长辈,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族长,各位长老。”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远儿请讲。”
“我等读书人,十年寒窗,所为何事?”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
林正德迟疑了一下,回答道:
“自然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说得好。”林远点了点头,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那敢问,如今广陵城内,豪门一夜血流成河,数百冤魂无处申诉,此为「国」之不治。”
“我林氏子孙若对此视而不见、明哲保身,又何谈「齐家」。”
“我林远若连为身边惨死之人发声的勇气都没有,又谈何「修身」?”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
“食朝廷俸禄,享万民供养,遇不平事却噤若寒蝉,与禽兽何异?”
“若连此等灭门血案都袖手旁观,那我们案头读的圣贤书,岂非白读了?”
一番话,掷地有声,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众人的心上!
几位长老被他说得面红耳赤,羞愧地低下了头。
族长林正德则浑身一震,看着眼前这个与昨日判若两人的林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有震惊,有欣赏,但更多的是化不开的担忧。
“可是,远儿”
“族长不必再劝。”林远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我意己决。”
说罢,他不再理会众人,径首走向内室。
片刻之后,当他再次走出来时,己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代表着他身份的解元公服。
青色的襕衫,衬得他面容愈发清瘦,也愈发冷峻。
他将那本从沈青芜怀中得到、浸染了她和她父亲鲜血的秘密账本,用油布仔细包好,小心翼翼地贴身放入怀中。
那个位置,紧贴着他的心脏。
“老刀,铁拳。”他对着门外喊道。
“在!”
“备马,随我去会一会咱们这位「爱民如子」的知府大人。”
他走到门口,脚步微微一顿,回头看了一眼满脸忧色的林正德,语气平静地说道:
“族长,从今天起,守好林家。若我今日,回不来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便说明,这广陵的天,是该换了。”
说罢,他大步流星地踏入了清晨的阳光之中。
阳光,是温暖的。
但他的背影,却比这深秋的晨露,还要冰冷。
他知道,这不是一次简单的问话。
这是一场鸿门宴,是他在广陵官场上,与那头庞然大物真真正正的第一场硬仗。
是龙是蛇,今日,便可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