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最后那一句质问,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地扎进了周文泰精心编织的“太极图”中!
整个公堂瞬间鸦雀无声,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放肆!”
周文泰猛地一拍惊堂木,那张刚刚还挂着轻蔑冷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没想到,在自己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下,林远竟敢当着满堂官吏的面,提出如此尖锐、如此诛心的问题!
“林远!”他指着林远的鼻子厉声怒斥。
“你这是在质问本官吗?”
“你一个区区举人,竟敢在公堂之上公然质疑朝廷命官?是谁给你的胆子!”
“学生不敢。”林远的语气依旧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却藏着比刀锋更锐利的锋芒。
“学生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全广陵城的百姓,都想知道答案的事实。”
“你!”周文泰气得浑身发抖,一时间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不能回答。怎么回答?
说城中多处走水,分身乏术?
谁信!
说衙役玩忽职守?
那是打他自己这个知府的脸!
这个问题,就像一个无解的死结,怎么说都是错!
“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解元公!”
一旁的白师爷见状,连忙上前解围,对着周文泰躬身道。
“大人息怒,林解元年轻气盛,又与沈家交好,一时情急口不择言,也是人之常情。
“想必,他也不是有意顶撞大人。”
他又转向林远,换上一副笑脸:
“林解元,知府大人日理万机,昨夜为了全城的安危一夜未眠,早己是心力交瘁。”
“些许疏漏,在所难免嘛。”
“咱们还是还是说回案子本身,对不对?”
这番话给了周文泰一个台阶下。周文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他知道,在“出警速度”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对自己百害而无一利,必须将话题重新拉回他能掌控的节奏中。
他冷哼一声,坐回椅上,眼神阴鸷地盯着林远,缓缓开口,抛出了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杀手锏:
“林远,本官再问你。”
“据现场衙役回报,你在勘查现场时,曾从沈家小姐的怀中拾得一物,似乎是一本账册?”
他死死盯着林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此事,可属实?”
此言一出,林远的瞳孔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缩。
他知道,这才是今天这场鸿门宴的真正目的。
其他的都是铺垫,这本账册,才是周文泰和他背后的人最想得到、也最害怕的东西!
“回大人,”
林远抬起头,迎着周文泰那贪婪而急切的目光,脸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账册?学生并未见到什么账册。”
“没有?”周文泰的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语气也变得严厉起来。
“林远!本官提醒你,隐匿证物乃是大罪!那本账册极有可能记录着沈家与那些「北方悍匪」的生意往来,是破案的关键!”
“你若隐瞒不报,就是包庇凶犯,与贼同罪!”
一顶大帽子毫不留情地扣了下来。
“大人明鉴。”林远一脸“坦然与无辜”。
“学生当时只顾着救人,确实未曾留意什么账册。不过”
他话锋一转,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中缓缓取出一样东西。
不是油布包裹的账本,而是一枚用白布包裹着、依旧沾着些许泥土的马蹄铁。
“不过,学生在扶起沈小姐之时,确曾在她身旁的泥地里捡到了此物。”
他双手将马蹄铁呈上,朗声道。
“此物入手极沉,乃百炼精钢所制。其磨损痕迹独特,非普通民用马匹所能有。”
“学生斗胆猜测,这或许是凶徒仓皇撤退之时,无意间遗落的。”
周文泰看着那枚被呈上来的马蹄铁,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预想了无数种可能:
林远或抵死不认,或交出一本假账,却万万没想到对方会拿出这么一个不伦不类的东西!
“马蹄铁?”他下意识地问道。
“这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的,可太多了。”
林远的声音陡然变得自信而清晰,仿佛此刻他不是被审问的证人,而是指点江山的谋士。
“大人请看,”他指着马蹄铁上的细节侃侃而谈。
“此铁的制式绝非我江南大营所有。”
“据学生一位曾在军中马政司当差的护卫辨认,此物极有可能来自京城三大营!”
“什么?”周文泰脸色剧变!
“学生知道,此事事关重大,绝不敢妄言。”
林远立刻躬身,语气变得无比“诚恳”与“恭敬”。
“但沈家灭门,人命关天!”
“学生恳请知府大人能以此物为线索,向兵部发函问询,彻查广陵境内近来是否有京营兵士无故离营!”
他向前一步,对着周文泰深深一揖,声音中充满“为民请命”的悲愤与赤诚:
“恳请大人从军中排查入手,严查此案,还沈家上下数百冤魂一个公道!”
“学生林远,与广陵万民,感激不尽!”
这一番话,这一记深躬,首接将周文泰架在了火上烤!
他整个人都懵了。
查?怎么查?去查京城三大营?
他一个西品的地方知府,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别说查,他连发函去问的资格都没有!
这要是捅上去,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自己!
可若不查林远己经把话说得如此明白,态度如此“诚恳”,当着满堂官吏的面将“重要物证”交了过来。
不查,岂不就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他心中有鬼,不敢查?
这哪里是以退为进?
分明是一把淬了毒的刀递到他手上,让他自己决定是捅向敌人,还是捅向自己!
周文泰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赤诚”的年轻人,第一次感到了发自心底的恐惧。
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只有血勇之气的书生,而是一头懂得用“规矩”和“大义”做武器的恶狼!
最终,周文泰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林解元果然细心。”
他挥了挥手,声音中充满无力的疲惫:
“此事,本官自有决断。”
“你你可以退下了。”
他不敢再问,也不想再问了,只想让这个煞星立刻从自己眼前消失!
林远再次深深一揖:
“谢大人。学生,静候佳音。”
说罢,他缓缓转身,在那一道道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不疾不徐地走出了府衙大堂。
门外,烈日当空。
刺眼的阳光照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知道,周文泰绝不敢去查这枚马蹄铁。
他也知道,从今天起,想从官府这条光明正大的路上为沈家讨回公道,己再无可能。
前路,只剩下了一条。
一条被黑暗笼罩,需要用血与火才能踏出来的复仇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