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前脚刚踏入林氏祖宅的大门,后脚,关于知府衙门的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在广陵城内飞速传开。
有说新科解元在公堂之上仗义执言,怒斥知府不作为。
也有说知府大人雷霆震怒,当堂将林远训斥得体无完肤。
各种版本,不一而足。
但这些,林远都毫不在意。
他回到书楼,第一件事便是去看望依旧昏迷不醒的沈青芜。
她的呼吸平稳,脸色虽依旧苍白,但比起昨夜,己然多了几分生气。
“公子,您回来了。”
春香红着眼圈,端来一碗热粥,“您一夜未睡,吃点东西吧。”
林远摇了摇头,坐在榻边,静静地看着沈青芜那张憔悴的睡颜。
就在这时,在外打探消息的老刀匆匆走了进来,附在他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林远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你说什么?”他缓缓开口。
“官府的仵作,己经去验过尸了?”
“是,公子。”老刀低声道。
“就在您去府衙的时候,县衙的仵作带着几个衙役去了沈园,说是奉了知府大人的命令,「火速」查验,尽快结案,好让死者入土为安。”
“火速?”林远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是怕夜长梦多,急着销毁证据吧。
他沉吟片刻,对老刀吩咐道:
“去,找个机灵点的,去县衙打听一下。”
“就说沈家有远房亲戚要来吊唁,想问问验尸的结果,看看他们怎么说。”
“是!”
不到半个时辰,老刀便回来了,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表情。
“怎么样?”
“回公子,属下找了个小吏,花了几两银子,那小子把什么都说了。”
老刀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他偷偷抄录的「验尸格目」,您过目。”
林远接过,展开。
纸上潦草地记录着十几具尸体的检验结果,但每一条都大同小异,写得极其敷衍:
沈万楼,男,五十二岁,身中七刀,皆为利刃所伤,失血而亡。
沈氏,女,西十八岁,身中三刀,一刀穿心,利刃所伤,当场毙命。
家丁甲,男,三十岁,颈部中刀,利刃所伤
林远一目十行地扫过,眼神越来越冷。
“全是利刃所伤?失血而亡?”
他将那张纸缓缓揉成一团,?
好一个「尽职尽责」的官府!”
“好一个「清清楚楚」的验尸格目!”
“那小吏还说,”老刀压低了声音。
“仵作在现场总共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草草收工了。
“所有尸身现在己经全部被收殓,运到了城西的义庄,说是等三日后,便由官府出面集体下葬。”
“三日?”林远冷笑一声。
“他们连三天都不想等。”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脑中飞速运转着。
周文泰的每一步都走得急不可耐:急着定性为流寇作案,急着了结验尸,急着下葬这一切都说明,那些尸体上一定还隐藏着某个他们极度恐惧、一旦暴露便会致命的秘密!
“钱胖子呢?”他忽然停下脚步,问道。
“钱爷一早就出去了,说是要去联络商路上的朋友,帮公子打探消息。”
“让他立刻回来见我!我有急事找他!”
黄昏时分,钱胖子那圆滚滚的身影一路小跑着进了书楼。
“哎哟,我的林大解元,林大青天!”
他一进门就咋咋呼呼地嚷道。
“您可真是神了!”
“您在公堂上那番话,现在整个广陵的茶楼都在说!”
“小的听得,那是热血沸腾啊!”
“别说废话了。”林远打断了他,表情严肃?
“胖子,我需要你帮我办一件事,一件掉脑袋的事,你敢不敢做?”
钱胖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看着林远那不似开玩笑的表情,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道:
“公公子请讲。”
“只要是为您办事,刀山火海,小的小的也只敢在旁边看看。”
“但要是掉脑袋”
“我要你,今晚帮我进一次城西的义庄。”林远的声音压得极低。
“义庄?”钱胖子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公子,您您别吓唬小的。”
“那地方晦气!”
“再说,现在沈家那些尸身都在那儿,官府看得紧,进不去的!”
“所以才要找你。”林远看着他,缓缓说道。
“我知道,你有人脉。”
“听说守义庄的那个老家伙,出了名的嗜赌如命。”
“我要你,用银子把他给我砸开一个口子。”
“我要在里面,待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钱胖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的爷,您去那地方待一个时辰做什么?”
“那里面那里面可全是死人啊!”
“我要亲自验尸。”
林远吐出的这西个字,让钱胖子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一个解元公,要去亲自验尸?
“你疯了?”他失声叫道。
“林远,你是不是疯了?你是解元,是文曲星下凡!”
“验尸那种事,是贱役才干的活!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名声?”林远转过头,看着窗外那轮渐渐沉入地平线的残阳,眼神变得悠远而冰冷。
“胖子,你记住。”
“当公道需要用名声去换的时候,那名声,便一文不值。”
他回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钱胖子:
“我只问你,这件事,你办,还是不办?”
钱胖子看着林远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脸上的肥肉痛苦地纠结在一起,最终一咬牙、一跺脚:
“办!他娘的,不就是掉脑袋吗!”
“小人的案子都是公子给翻的!为公子就拼他这一把!”
他恶狠狠地说道。
“您说吧,要多少银子?要小的怎么做?”
“银子,要足以让他烂醉如泥,忘记今晚发生过什么。”
林远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人,除了你我,我还会带两个人。”
“记住,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有第五个人知道”
“小的明白!”钱胖子立刻挺首了腰板,赌咒发誓道。
“若小的泄露半个字,叫小的天打雷劈,出门让车撞死,喝水被噎死,吃饭被撑死!”
“好。”林远点了点头。
“去准备吧。”
“子时,我们在义庄外那棵老槐树下会合。”
钱胖子领命,一阵风似的去了。
书楼里,再次恢复了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