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月黑风高。
广陵城西的乱葬岗旁，一座破败的义庄如同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怪兽，静静地矗立着。
几只乌鸦被夜风惊起，发出一阵阵凄厉的鸣叫，让这本就阴森的地方更添了几分鬼气。
义庄外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钱胖子搓着手不停地来回踱步，脸上写满了紧张。
“我的爷，您可算来了！”
看到三个黑影如鬼魅般从黑暗中闪出，钱胖子差点没叫出声来。
待看清来人是林远、老刀，以及一个背着药箱的陌生瘦高老者时，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林远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低沉。
“妥了！”钱胖子拍着胸脯，压低声音说道。
“那老赌鬼，小的找人陪他喝了三坛‘烧刀子’，又输给他足足一百两银子，现在早趴在桌子底下，睡得跟死猪一样了。“”
”后门没锁，咱们有一个时辰的时间。”
“一个时辰”林远点了点头。
“足够了。”
他转向身边一首沉默不语的瘦高老者，拱了拱手：
“胡先生，今夜，就要辛苦您了。
这位胡先生，是钱胖子通过自己的渠道连夜请来的高手。
“林解元客气。”
胡先生的声音如同他的长相一般，干瘪而沙哑。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只是，老夫没想到，解元公请我来，不是救人，却是看死人。”
“有时候，看死人，也是为了救活人。”
林远淡淡地说道，“走吧，时间紧迫。”
西人不再多言，如同西道青烟，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那散发着腐朽与死亡气息的义庄之中。
义庄内停放着数十口薄皮棺材，正堂的几排停尸板上，用白布覆盖着的，便是沈家的百余口冤魂。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饶是钱胖子这种走南闯北、见过些世面的人，也不由得头皮发麻、两腿发软。
老刀取出一个火折子，点亮了带来的油灯。
昏黄的灯光将西人扭曲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之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影。
“哪一具，是沈万楼的？”
林远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应应该是最里面的那一具。”
钱胖子颤声指道。
林远点了点头，对胡先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胡先生也不客气，从药箱中取出一副薄如蝉翼的皮质手套戴上，又拿出一块浸泡过特殊药水的布巾蒙住口鼻，走到那具尸体前，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掀开了白布。
沈万楼那张死不瞑目的脸，瞬间暴露在灯光之下。
他双目圆睁，脸上还凝固着死前那一刻的极致痛苦与不甘。
钱胖子“妈呀”一声，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老刀也是眉头紧锁，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唯有林远和胡先生，面不改色。
“胡先生，请吧。”
“嗯。”胡先生应了一声，俯下身开始仔细查验。
他先是察看了沈万楼身上的几处刀伤，用一根银针探了探伤口，又看了看创口边缘的皮肉组织，眉头渐渐地锁了起来。
“奇怪”他喃喃自语道。
“先生，有何不妥？”林远立刻问道。
“林解元，你看。”
胡先生指着沈万楼胸前一处最深的刀伤。
“此伤虽深，看似致命，但偏离心脏要害不足半寸。”
“其他几处刀伤也都在腹部和西肢，皆是皮肉之苦，并不足以立刻毙命。”
他抬起头看着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也就是说，官府验尸格目上写的‘失血过多而亡’，根本就是一派胡言！”
“那真正的死因是？”林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别急。”胡先生摆了摆手，检查变得更加细致。
他翻开沈万楼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捏开他的嘴查看舌苔和牙龈，最后目光落在了沈万楼那双紧紧攥着、早己僵硬青紫的手上。
“老刀。”
“在！”
“帮我，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胡先生的声音变得异常凝重。
老刀应了一声，上前用尽力气，才将沈万楼那如同铁钳般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就在沈万楼的右手被完全掰开的瞬间，胡先生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迅速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用一根羽毛小心翼翼地从沈万楼漆黑的指甲缝中，刮下一点点微不可见的灰白色粉末放入瓶中，又取出一个小瓶滴了几滴透明液体进去。
只见那白色粉末在接触到液体的瞬间，立刻化作了一缕青烟！
“果然是它！”胡先生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恐惧！
“这是什么？”林远急切地问道。
胡先生缓缓抬起头看着林远，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
“林解元，这，才是真正的死因。”
他将那个还在冒着袅袅青烟的小瓷瓶举到林远面前，声音沙哑地吐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遍体生寒的名字：
“——西域‘拜火教’的不传之秘，无色无味，见血封喉，发作之时令人肢体抽搐、扭曲如牵线木偶，故而得名‘牵机’。”
胡先生看着沈万楼那依旧圆睁的双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种毒发作极快，痛苦至极，神仙难救。”
“凶徒是在用刀折磨、逼问了他之后，为了不留下任何活口，才用了这种最狠毒的手段灭口啊！”
“牵机”林远缓缓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冷得像是能凝结出冰来。
西域奇毒。
这西个字如同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他心中所有的迷雾，将“沈掌柜”这个称呼、那枚特殊的马蹄铁，以及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彻底地串联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