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墨。
当林远和钱胖子如鬼魅般从义庄返回时,己到寅时。
正是黎明前最黑暗、最寒冷的时刻。更夫的梆子声在遥远的街角响起,带着几分萧索。
书楼内,油灯的灯芯发出最后一丝“噼啪”声,便不甘地熄灭了,只留下一缕带着焦味的青烟袅袅升起。
房间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林远没有再点灯,就那么静静地坐在窗前的黑暗里,仿佛与这无边的夜色融为了一体。
窗外没有一丝星光,只有冰冷的寒风,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如同冤魂的低泣。
钱胖子跟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坐。”黑暗中,林远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哎哟,不敢当,不敢当,小的站着就行。”
钱胖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林远也不勉强,开门见山地说道:
“胖子,今晚的事,你怎么看?”
这个问题让钱胖子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这是林远在考校他,也是在试探他。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斟酌词句:
“回回公子的话。小的小的觉得,这水比咱们想的还要深不见底。”
“西域的毒,京城的兵这这不是咱们广陵这一亩三分地能养得出来的蛟龙啊。
“说得不错。”黑暗中传来林远赞许的声音。
“那你觉得,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钱胖子一愣,随即苦着脸道。
“公子,您可别吓唬小的了。”
“知府大人那头摆明了是要把这案子做成死案,咱们手上这点东西,别说告状,怕是还没递到应天府,半道上就得被人沉了江啊!”
“依小的看,咱们咱们还是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让钱胖子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寒。
“你的意思是,让我带着沈家唯一的血脉,夹着尾巴逃回京城?”
“小的不敢!小的绝无此意!”钱胖子吓得差点跪下。
“胖子,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被罢官前在军中做的是后勤,人面广、路子野,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
林远忽然换了个话题。
“嘿嘿,公子您真是好记性。”
钱胖子一听这个,顿时来了精神,黑暗也无法掩盖他声音里的得意。
“不瞒您说,小的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会交朋友。”
“这广陵城里,别管是穿官袍的,还是穿破衣烂衫的,多少都得给小的一点薄面。”
“很好。”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一个小小的、沉甸甸的钱箱被推到了钱胖子的脚边。
“这里,是五百两黄金。”
钱胖子下意识地弯腰一摸,那冰冷坚硬的触感和惊人的分量,让他浑身的肥肉都激动得颤抖起来:
“公公子您这是”
“我要你用这些钱,在三天之内给我办一件事。”
林远的声音如同这深夜的寒风,冰冷而清晰。
“我要你在广陵城里,给我撒下一张网。”
“网?”钱胖子一脸迷茫。
“一张能听到这座城里所有声音的网。”
林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意味。
“我要那些在茶馆里说书的、在码头上扛包的、在酒楼里跑堂的、在青楼里拉客的、甚至是在街角晒太阳的乞丐都成为我的眼睛和耳朵。”
钱胖子听得心惊肉跳。
他终于明白林远要做什么了。
这哪里是撒网?
这分明是要在广陵城建立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地下王国!
“公子这这可不是小事啊。”
钱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小声道。
“这些人认钱不认人,嘴碎又靠不住,万一走漏了风声咱们可就万劫不复了!”
“所以,这件事只能你去做。”
林远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因为你跟他们,是一类人。”
钱胖子心中一凛。
“你精于算计,懂得拿捏人心。”
“你知道对什么人该用钱砸,对什么人该用话捧,对什么人又该用把柄来威胁。”
黑暗中,林远的声音仿佛能洞穿一切。
“我把钱给你,就是要你用你的方式,把这些人牢牢拴在一起。”
“钱,只是缰绳。而你,就是那个握着缰绳的人。”
这番话让钱胖子感到一阵口干舌燥。
这既是一种敲打,也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信任和放权!
“可是可是光靠这些,怕也难以让他们卖命啊”
钱胖子依旧有些犹豫。
“所以,我再给你一样东西。”
黑暗中,林远缓缓站起身,走到了钱胖子的面前。
钱胖子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气场将自己完全笼罩。
“你去告诉那些还念着沈家恩情的老伙计、老掌柜——告诉他们,沈家的大仇,我林远报定了!”
“告诉那些被漕帮、盐帮欺压得喘不过气的商户,告诉那些在码头上被剥削得活不下去的百姓,告诉所有活在这座阴影下的普通人”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激昂起来,如同惊雷在这寂静的暗室中炸响:
“——告诉他们,我林远,要还广陵一个朗朗乾坤!”
钱胖子的心猛地一颤!
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却又散发着无尽光芒的年轻人,浑身的血液竟不受控制地沸腾起来!
他终于明白,林远要给的是什么了。
那是一种能让所有被压迫者都愿意为之赴汤蹈火的希望!
也是一面可以让他钱胖子扯起来招兵买马的大旗!
“小的小的明白了!”
钱胖子猛地一躬到底,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发自肺腑的敬畏与狂热。
“公子您放心!三天!不!就两天!”
“两天之内,小的就是把这广陵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把您要的这张网给您织出来!”
“很好。”林远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
“胖子,记住:这张网织在你手里,网破了,你第一个死。”
“网织好了,将来整个江南的生意,都有你的一份。”
恩威并施,一推一拉。
钱胖子只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活得这么明白过。
“去吧。”林远挥了挥手,“我等你的消息。”
他听着钱胖子那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快步离去的脚步声,缓缓走回窗前。
他摊开手掌,借着微弱的天光看着掌心那几道深刻的纹路,然后在纸上重重添上了西个调查重点:
——漕帮
——盐帮
——军爷
——西域商人
他知道,官方的渠道己经彻底堵死了。
接下来,他要用钱胖子这把“野路子”的刀,去割开那张由权力编织的、密不透风的黑幕!
窗外,第一声鸡鸣划破了长夜的死寂。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