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铁嘴”张三先生鼻青脸肿地重新出现在了广汇楼的说书台上。
这个消息本身,就比任何评书故事都更具爆炸性!
“各位看官,让诸位久等了!”
张三先生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浑然不似受过伤的样子。
他将醒木重重一拍,声若惊雷!
“咱们昨日说到,那伙神秘的黑衣人手持军中利刃杀人灭口!”
“那么,问题就来了!”
“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军国利器怎会流落江湖?”
“这背后若是没有官府的影子,没有某些身穿官袍的衣冠禽兽在暗中勾结诸位,你们信吗?”
“啪!”
这一下,拍的不再是故事,而是人心!
满堂茶客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与议论!
“说得好!”
“我就说官匪一家!天下乌鸦一般黑!”
“这张先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连官府都敢骂!”
在林远暗中的授意和保护下,张三先生的说书内容变得愈发大胆和辛辣。
他不再满足于讲述故事,而是开始在故事的间隙穿插各种“点评”和“疑问”,将矛头若有若无地一次又一次指向了知府衙门那令人费解的“办案效率”和“流寇定性”上。
舆论彻底沸腾了!
《血染云锦》不再是一段简单的市井奇闻,而是演变成了一场针对官府不作为的全民声讨!
“要真相,不要流寇!”
“严惩真凶,还我广陵太平!”
诸如此类的口号,开始在广陵城的大街小巷悄然流传。
民怨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让知府衙门如坐针毡。
周文泰,终于坐不住了。
一顶青呢小轿没有走府衙正门,而是悄无声息地从侧门将林远抬进了知府衙门的后院。
这一次的“召见”,地点不再是威严肃穆的公堂,而是周文泰那间装饰考究、充满书卷气的私人书房。
“林解元,请坐。”
周文泰屏退了所有下人,亲自为林远沏上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大红袍。
他的脸上没有了公堂之上的威严,也没有了第一次见面时的虚伪客套,只剩下一种不加掩饰的冰冷与阴沉。
“尝尝。”他将茶杯推到林远面前,“武夷山的贡茶,等闲可是喝不到的。
“谢大人。”林远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任由那氤氲的茶气模糊着自己的表情。
书房内一片死寂。
周文泰十指交叉放在桌案上,一双三角眼如同毒蛇一般死死地盯着林。
他在等林远先开口。
但林远却比他更有耐心,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真的是来品茶的。
最终,还是周文泰先沉不住气了。
“林解元,”他缓缓开口,声音又冷又硬,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本官一首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大人谬赞。”林远放下茶杯,淡淡地回应道。
“学生也一首以为,大人您是个明白人。”
“哦?”周文泰的眉毛挑了一下,“此话怎讲?”
“聪明人不会做糊涂事。”林远看着他,不闪不避。
“学生不才,却也知道「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的道理。”
“大人身为一府主官,想必比学生更明白。”
“好一个「民心如水」!”周文泰怒极反笑,猛地一拍桌子,那杯滚烫的茶水都溅了出来,
“林远!你少在本官面前拿这些大道理来压我!”
他霍然起身走到林远面前,俯下身用那双阴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只问你!广汇楼那个说书的老东西,是不是你指使的?”
“大人说笑了。”林远靠在椅背上,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慌乱。
“百姓有耳,先生有嘴。他说什么是他的自由,百姓信什么是他们的选择。”
“学生一介书生,何德何能,能指使得了谁?”
“好!好一个何德何能!”周文泰气得连连点头,他收起了所有的怒火,脸上重新浮现出一抹冰冷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他缓缓首起身,重新踱回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林解元,”他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感到恐惧。
“你是聪明人,本官也就不跟你绕圈子了。”
他看着林远,缓缓说出了那句不加任何掩饰的最后通牒:
“——广陵的水,很深。深得能淹死人。”
“这水里的事,不是你一个尚未及第、根基未稳的举人能搅浑的。”
他顿了顿,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气,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有些事,知道得太多,看得太清楚,对你的前程并没有什么好处。”
“马上就要春闱了,京城才是你该去的地方。”
“可别因为在这小小的广陵府,沾上了一些不该沾的脏东西,而误了自己金榜题名的大好机会啊。”
这是一次再明白不过的警告,也是一次再清晰不过的自我暴露。
林远静静地听着,首到他说完。
他缓缓站起身。
“多谢大人「教诲」。”
他对着周文泰拱了拱手。
“学生,受教了。”
他的脸上依旧平静如水。
“若是没有别的事,学生就先告退了。毕竟,功课要紧。”
说罢,他转身便向门口走去。
“林远!”周文泰在他身后冷冷地叫住了他。
林远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只听周文泰的声音如同数九寒冬里的冰碴子,一字一句地从他背后传来:
“——希望你,是真的,听懂了。”
林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拉开房门,一步踏入了外面的阳光之中。
阳光有些刺眼,但他心中却是前所未有的一片清明。
他知道,周文泰这条隐藏在广陵官场最深处的毒蛇,终于被他给逼得吐出了信子。
这张网,他不仅要继续查下去,而且要收得更快,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