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林远所料,《血染云锦》的故事如同一场燎原的野火,在短短数日之内便席卷了整个广陵城。
“铁嘴”张三先生将林远提供的大纲,用他那炉火纯青的评书技巧演绎得跌宕起伏、扣人心弦。
“要说那江南沈家为何会遭此横祸?皆因一本奇书,一条商路!”
“书中藏着织造「苏韵锦」的秘密,路上铺满了通往海外的黄金!”
“那夜,月黑风高,杀机凛然!”
“一群神秘的黑衣人手持军中利刃翻墙而入!”
“为首之人竟能道出沈万楼的商场秘辛!”
“诸位看官,你们想,这伙贼人,他能是普通的江洋大盗吗?”
“啪!”
醒木一拍,留下一个巨大的悬念,引得满堂茶客抓心挠肝、议论纷纷。
“军中利刃?这事儿可就大了去了!”
“我猜,肯定跟那漕帮脱不了干系!”
“沈家一倒,得利最大的就是他们!”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你!”
舆论如同一把无形的刀,开始一下一下地割向那些自以为高枕无忧的大人物们。
故事讲到第五天的时候,出事了。
这天午后,广汇楼的说书台前依旧人山人海,但那个往日里精神矍铄的张三先生,却迟迟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他那个十几岁、一脸惊恐的小徒弟。
“各位看官对不住了”
小徒弟对着台下颤抖着声音说道。
“我师父他他昨夜不慎摔了一跤,偶感风寒今今天,说不了书了”
这蹩脚的借口,谁信?
台下顿时嘘声一片。
而坐在雅间里一首暗中观察的林远,则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铁。
当天深夜,张三先生那位于城南陋巷中的小院,被人轻轻叩响。
“谁谁啊?”屋里传来张三先生那带着一丝虚弱和警惕的声音。
“先生,是我,林远。”
门开了一条缝。
张三先生那张原本红光满面的脸,此刻却是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他看到门外的林远,以及林远身后那如同铁塔般伫立、目光森然的老刀和铁拳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羞愧,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奈。
“林林解元”
他侧过身将林远请了进来,声音沙哑地说道。
“让您见笑了。”
林远走进屋内,一股浓郁的药油味扑鼻而来。
他没有多言,只是将手中一个装着顶级伤药和一百两黄金的锦盒,轻轻放在了桌上。
“先生受苦了。”
“不敢当,不敢当。”张三先生连忙摆手,不敢去碰那锦盒。
“这这都是老朽学艺不精,惹祸上身,与公子与公子无关。”
“先生,”林远看着他,开门见山地问道。
“他们是怎么找到你的?又跟你说了些什么?”
张三先生浑身一颤,似乎又想起了昨夜那恐怖的一幕。
他颓然地坐了下来,端起那杯早己凉透的茶想要喝一口,却因为手的颤抖洒了大半。
“昨夜三更天,老朽起夜,刚走到院里,就被人从背后套上了麻袋。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他们没说话,只是只是用棍子对着老朽的腿和背,死命地打”
“打完了,才有一个声音在老朽耳边冷冰冰地说”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他说,”张三先生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梦呓。
“老东西,嘴巴不干净是要烂掉的。有些故事,不是你能讲的。”
“再敢胡说八道一个字你家里那几口人,就准备给你披麻戴孝吧!”
说完,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林远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但他身后的老刀和铁拳,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公子身上那股冰冷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所以,先生是打算就此罢手了?”
林远缓缓地开口问道。
“林解元,老朽”张三先生痛苦地用手捂住了脸。
“老朽对不住您!您给的金子,老朽分文未动,这就还给您!”
“只是只是老朽烂命一条,死了也就死了,可我那还没出嫁的闺女、我那刚会走路的孙子他们他们是无辜的啊!”
“我明白。”林远点了点头,语气却出乎意料的平静。
“先生不必自责。此事本就是林某强人所难。”
“先生能为沈家、为广陵百姓仗义执言五日,己是仁至义尽。”
他顿了顿,将那个锦盒推到了张三先生的面前。
“这药,先生务必收下,好生调养。这金子,也请先生一并收下,就当是林某给您老的压惊费。”
说罢,他对着张三先生深深一揖,转身便要离去。
他竟没有丝毫的强求。
张三先生愣住了。
他看着林远那即将踏出门口的决绝背影,心中那份被恐惧压抑了整整一天的屈辱、不甘与读书人仅存的风骨,忽然如同火山般喷发了出来!
“林解元请请留步!”
他猛地站起身,颤声喊道。
林远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先生,还有何事?”
“老朽老朽想问一句”张三先生看着桌上那个锦盒,仿佛那不是金子和伤药,而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发疼。
“您您就这么放弃了?”
“放弃?”黑暗中传来林远一声轻笑。
“先生,我林远行事,字典里从无放弃二字。”
他缓缓地转过身,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张三先生。
“我之所以不再强求,是因为我敬先生是条汉子,不想让先生因为我而家破人亡。”
他的声音变得沉稳而有力。
“先生以为,我林远做事会没有后手吗?”
“我告诉您,从您开始说书的第一天起,您的小院周围就己经有我的人在日夜暗中保护。”
“昨夜是他们大意了,才让贼人得手。”
“但从今夜起,我保证,连一只苍蝇都休想再飞进您的院子!”
张三先生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看着林远。
“不仅如此,”林远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张三先生的心上。
“我还可以告诉您,您现在说的,己经不仅仅是一个故事那么简单了。”
“那那是什么?”
林远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是为沈家上下数百枉死冤魂,在这黑暗中点亮的唯一一盏长明灯!”
“——更是为这广陵城中所有被黑恶势力欺压的百姓,敲响的第一记警世钟!”
“先生,这盏灯,要不要灭?”
“这记钟,还敲不敲?”
“选择权,在您手上。”
说完,他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等待着老人的回答。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盏昏黄的油灯在“噼啪”作响。
张三先生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脸上阴晴不定。
恐惧、挣扎、愤怒、屈辱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颤抖着伸出手,没有去拿那袋金子,而是拿起了那瓶伤药。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第一次重新燃起了光!
他看着林远,声音依旧沙哑,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林解元,”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金子,老朽不要。”
“这药,老朽收下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将那只茶杯震得跳了起来!
“他娘的!不就是一条老命吗!”
他须发皆张,如同怒吼的雄狮!
“老朽说了一辈子的英雄好汉,临到老了,总不能活成一个自己都瞧不起的窝囊废!”
他对着林远深深一揖,声音响彻了整个小院:
“林解元!为了这广陵城还能有几分公道!为了这天底下还能有几分王法!”
“——这《血染云锦》,明天,老朽接着说!”
“这条老命,我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