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源走进大殿，动作熟稔地从香案上取了三炷清香。
他没有求签，也没有跪拜，只是将香恭恭敬敬地插入面前那座巨大的铜鼎之中。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那张清瘦而又写满疲惫与落寞的脸。
他站在这威严肃穆的神像前，久久不语，仿佛是在与神明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话，又仿佛只是在单纯地享受这片刻逃离尘世的宁静。
就在此时，一个带着几分书卷气、年轻而又充满困惑与悲悯的叹息声，在他身旁轻轻响起：“唉”
陈青源下意识地转过头，只见一个同样穿着布衣的年轻人正站在不远处，负手而立，仰着头静静凝视着大殿廊柱上那副他早己看得滚瓜烂熟的对联：
“为善必昌，为善不昌，祖上必有余殃，殃尽必昌。”
“作恶必亡，作恶不亡，祖上必有余德，德尽必亡。”
年轻人低声将那副对联念了一遍，随即又是一声更加深沉的叹息。
他仿佛没有注意到身旁的陈青源，只是对着那副对联摇了摇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质问这满殿神佛：
“佛家说，因果循环，报应不爽。道家说，承负荣枯，天理昭彰。”
“可这副对联却又说，报应竟还要看祖宗的‘余德’与‘余殃’”
年轻人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愤懑与不甘：
“倘若，天道之公竟需等到‘德尽’‘殃消’方能显现”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那尊面目威严的城隍神像之上，声音不大，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在陈青源的心上。
“——那么，我辈生民所求于人世间的那一点点‘公道’，又究竟在何方？”
这一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陈青源那早己沉寂如死水的心湖中，瞬间炸起了滔天巨浪！
公道何为公道？
五年来，他恪尽职守、两袖清风，却因不愿同流合污而被处处打压、投靠无门，这是公道吗？
广陵城内，漕帮横行、盐帮霸道，官匪勾结、鱼肉百姓，却依旧高官厚禄、平步青云，这又是公道吗？
沈家，那乐善好施的江南首富，一夜之间血流成河，数百冤魂至今沉冤未雪，官府却只想着用“流寇”二字草草结案！
这他娘的，又算是哪门子的公道？
这些年来积压在他心中所有的愤懑、不甘、屈辱与无奈，在这一刻竟被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用寥寥数语赤裸裸地撕开了！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那张清秀的脸上写满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悲悯，那双明亮的眼眸里燃烧着的，是与他当年初入仕途时一模一样的、名为“理想”的火焰！
一种名为“知己”的冲动，让他第一次主动向一个陌生人开口：
“这位小哥，”陈青源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听你口音，不似本地人？”
林远仿佛这才注意到身边有人，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愕”，随即连忙拱手行礼：
“晚生失礼，一时感怀竟扰了先生清净，还望恕罪。”
“无妨。”陈青源摆了摆手，目光重新落回那副对联上。
“老夫只是只是听小哥刚才那番话，心有戚戚焉。”
他看着那副对联，苦涩一笑。
“或许这世间本就没什么公道可言。所谓的善恶有报，不过是我等无力回天之人一点可怜的自我安慰罢了。”
“先生此言，晚生不敢苟同。”林远摇了摇头。
“哦？”陈青源眉毛一挑，来了兴趣。
“那依小哥之见呢？”
“晚生以为，”林远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说道。
“天道或许会迟到，但‘人道’却绝不能缺席！”
“人道？”
“没错！”林远的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
“天若不公，我辈读书人便当以手中之笔为利刃，戳破这苍穹的虚伪！”
“地若不平，我辈读书人便当以胸中之气为惊雷，震醒这世道的沉沦！”
“神佛若只会空谈‘德尽’‘殃消’，那我等又何必拜他？”
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陈青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辈所求之公道，不在天上，不在地下，更不在那虚无缥缈的祖宗余德！”
“——而在人心！在王法！更在我辈读书人那一点虽千万人，吾往矣的风骨！”
一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如同暮鼓晨钟，狠狠敲在陈青源那颗几乎己经麻木的心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神采飞扬、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个刚刚金榜题名、身穿红袍、打马游街，一心只想着“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的自己！
他的眼眶竟不受控制地微微湿润了。
“好好一个‘虽千万人，吾往矣’！”
他喃喃重复着这句话，胸中那早己被官场消磨殆尽的豪情与热血，竟在这一刻重新沸腾起来！
他看着林远，眼神彻底变了——那不再是看一个陌生人，而是看一个失散了多年的同道！
“小哥，”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林远郑重地拱手作揖。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不知小哥高姓大名？家住何方？”
林远微微一笑，还了一礼，语气谦逊而从容：
“晚生林远，来自京城。”
“——乃本届江南乡试新科解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