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陈府的书房内,却依旧灯火通明。
陈青源屏退了所有下人,包括前来催他歇息的夫人,独自一人将自己与那扇厚重的红木房门一同锁死。
他没有看书,也没有批阅公文,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张陪伴了他二十年的黄花梨木书桌前。
桌案上没有笔墨纸砚,只有两样东西:
一盏是那豆大的、在寂静中“噼啪”作响的烛火。
另一件,便是那张仿佛还带着林远给的马蹄铁拓片。
他的手指在那张薄薄的、却又重如泰山的纸张上,一遍又一遍轻轻地摩挲着。
纸上那独特的、由墨迹勾勒出的马蹄铁轮廓,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狰狞而又诡异。
“神机营”
他从牙缝里,几乎是咬着牙吐出了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钢针,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
他根本不需要去向兵部求证。
二十年前,他初入翰林院时,曾有幸跟随恩师张正业一同陪驾,视察过京城三大营的操演。
那一日,神机营铁骑那摧枯拉朽般的冲锋,以及战马铁蹄之下那独特的、如同火焰祥云般的“飞焰”标记,早己如烙印般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绝不会认错!这枚拓片上的印记,就是神机营的特有军标!
这个发现如同一盆冰水,从他的头顶浇到了脚底,让他整个人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呵呵呵呵呵呵”
他忽然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充满了无尽悲凉与自嘲的笑声,那笑声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格外凄凉。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他喃喃地重复着林远白天说过的话,眼中却充满了绝望:
“林远啊林远你还是太年轻了”
“这哪里是蚁穴?”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豆大的烛火都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这分明,就是那条隐藏在江南水下的真龙的逆鳞啊!”
神机营!
那可是护卫京畿、首属天子的三大营之一!
能调动神机营的人,在整个大业王朝屈指可数!
而其中,最有能力、也最有动机将这股力量渗透到江南漕运和私盐生意中的
一个名字,一个他连想都不敢去深想的名字,己然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三皇子!
这个猜测像一道闪电,瞬间击垮了他心中最后的那一丝侥幸!
他颓然地靠在冰冷的椅背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开始浮现出一幅幅令他恐惧的画面:
他想到了自己那刚刚及笄、尚未许配人家的女儿,那张天真烂漫的笑脸。
他想到了自己那体弱多病、每日都在佛堂为他祈福的结发妻子。
他想到了跟了自己二十年、忠心耿耿的老管家
如果如果自己接下了这枚拓片,站到了林远的那条船上,那么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
是三皇子那雷霆万钧的怒火!
是那张从京城铺天盖地而来、足以将整个陈氏家族都碾得粉身碎骨的天罗地网!
“不不行”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将那张拓片凑到烛火上烧掉。
只要烧了它,自己就什么都不知道,就可以继续做自己那个虽然被架空、但至少还安安稳稳的太平官。
可是,他的手在距离烛火仅有半寸的地方,却怎么也伸不下去了!
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了另一幅画面:
他想到了沈万楼那死不瞑目的、圆睁的双眼。
他想到了那数百具至今还停放在义庄里的、冰冷的尸体。
他想到了白天林远在城隍庙里看着他时,那双明亮、清澈、充满了信任与期盼的眼睛!
“天若不公,我辈读书人,便当以手中之笔为利刃,戳破这苍穹的虚伪!”
“我辈所求之公道,不在天上,不在地下而在我辈读书人那一点虽千万人,吾往矣的风骨!”
林远的每一句话,都如同暮鼓晨钟,在他的耳边隆隆作响!
“风骨风骨”
陈青源痛苦地用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将脸深深地埋在了臂弯之中,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一边,是家人的安危,是苟且偷生的安稳。
另一边,是枉死的冤魂,是圣贤的教诲,是一个读书人内心深处那最后的一点良知与抱负!
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被这巨大的矛盾给撕裂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选,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选。
桌案上,那豆大的烛火摇曳了一整夜;
那昏黄的灯光,也映照着他那张在痛苦与挣扎中扭曲了一整夜的脸庞。
窗外,第一声鸡鸣划破了长夜的死寂。天,快亮了。
陈青源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但那双眸子里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己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决绝。
他缓缓地伸出手。
没有去碰那盏即将燃尽的油灯,而是将那张被他攥了一夜、早己变得褶皱不堪的拓片,小心翼翼地抚平,然后郑重地贴身放入了怀中。
他知道,自己己经做出了选择。
一个或许会让他家破人亡,但绝不会让他在夜半三更愧对圣贤、愧对本心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