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陈青源在古寺定下“攻守同盟”之后,林远便如同一只蛰伏在暗影中的蜘蛛,开始悄无声息地编织起属于他的另一张网。
这张网的中心,不是官府,不是漕帮,而是那封被他重新从书案暗格中取出的匿名威胁信。
“公子,您您怎么又把这晦气玩意儿给拿出来了?”
钱胖子看着桌案上那张画着绣花鞋的图样和那缕烧焦的布料,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这东西对他而言,就是一张催命符。
“晦气?”林远用两根手指拈起那张画纸,对着烛光仔细端详着,嘴角却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不。胖子,你看错了。”
“这不是催命符,这是他们递到我们手上的第一封战书。”
“战书?”钱胖子一脸迷茫。
“小的愚钝这这怎么就成战书了?”
“你来看。”林远将画纸平铺在桌案上,用手指轻轻点着上面那只画得栩栩如生的绣花鞋。
“你看这画工,笔触细腻,设色华丽,绝非寻常画师的手笔。”
“再看这鞋的样式,凤头高翘,鞋面用的是极其罕见的双面异色绣。”
“这种绣工费时费力,寻常富家小姐根本不会,也没这个耐心去学。”
他抬起头看着钱胖子,眼中闪烁着如同猎人般的锐利光芒:
“一个画工顶尖,又精通双面异色绣这种顶级绣工的女人。”
“你觉得,她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钱胖子顺着他的思路想了想,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既既要画得一手好画,又要绣得一手好活还得还得有本事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咱们这守卫森严的书楼,留下这封信”
他抬起头看着林远,声音都有些变调:
“——这这他娘的根本就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这是一个经过专门训练的顶级女刺客!”
“说得对。”林远赞许地点点头。
“敌人在用这封信向我们炫耀武力,警告我们他们随时可以取走沈小姐的性命。”
“但同时,”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们也因为这份自负,暴露了一个极其重要的线索。”
“那就是这个女刺客对自己的一手绣工,有着近乎变态的自信与骄傲!”
“否则,她大可以留下一柄匕首或是一滴毒药,为何偏偏要留下这最能代表她身份的绣花鞋图样?”
“因为她笃定,我们就算知道了,也拿她没有任何办法!”
钱胖子的心猛地一颤。
他终于明白了!这哪里是警告?分明是一封写满了“我就在这里,你来抓我啊”的狂妄战书!
“小的小的明白了!”
钱胖子重重点头,眼中也燃起一团火。
“公子!您说吧!要小的怎么做?”
“很简单。”林远将那张图样推到他面前。
“我要你动用我们所有的「眼睛」和「耳朵」。”
“什么漕帮、盐帮都先给我放一放。”
“从现在起,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给我把这广陵城里所有与顶级绣工和这双凤头绣花鞋有关的线索,都翻个底朝天!”
“无论是绣庄的掌柜,还是给大户人家做活的绣娘,甚至是花船上那些以绣工闻名的姑娘!”
“我要知道,这双手究竟属于谁!”
“是!公子!”钱胖子重重领命,转身便如同一阵风般去了。
一张无形的大网,在林远的授意下迅速笼罩了广陵城那看似风平浪静的脂粉之地。
无数线索如同涓涓细流,开始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汇集到林氏祖宅的书楼之中。
“回公子,城东「锦绣坊」的王掌柜说了,这种双面异色绣的绣工极其罕见,整个广陵城能绣出这种手艺的,不超过五个人。”
“回公子,吏部侍郎家的小姐闺名巧儿,据说乃是江南第一绣女,曾绣过一幅《百鸟朝凤图》,进贡给了宫里的贵妃娘娘。”
“回公子,小的们查到,三年前漕帮帮主方应物曾一掷千金,从一个神秘绣娘手中买下过一双与这图样上一模一样的凤头绣花鞋,送给了送给了”
汇报消息的护卫说到这里,声音变得有些支支吾吾。
“送给了谁?”林远追问道。
“送给了秦淮河畔「醉月阁」的镇阁头牌红袖姑娘。”
“醉月阁红袖?”
林远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
他缓缓走到那张布满各种标记的堪舆图前,手指划过知府衙门,划过漕帮总舵,最终轻轻点在了秦淮河畔那片代表着销金窟与温柔乡的红粉之地。
“胖子,”他头也不回地问道,“这个「醉月阁」,你熟吗?”
“咳咳熟!不不熟”
钱胖子刚从外面回来,听到这个问题,一张胖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连忙摆手解释:
“公公子,您可别误会!”
“小的是正经生意人!”
“那种地方小的也就也就去过那么一两次,还是还是为了谈生意!”
“我没问你这个。”林远打断了他的尴尬,转过身看着他,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我问你,这个醉月阁还有那个红袖姑娘,她们的底细,你知道多少?”
一谈到“正事”,钱胖子的表情立刻也变得严肃起来。他清了清嗓子,沉吟片刻才缓缓说道:
“公子,您问的这个地方不简单。”
“怎么个不简单法?”
“要说目前这广陵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谁说了算?”
钱胖子伸出两根手指,“明面上是知府周文泰,暗地里是漕运总督方应物。”
“但这两位爷平日里,除了官衙和各自的总舵,还有一个共同的去处。”
“就是这个醉月阁。”
钱胖子的声音压得极低:
“小的听闻,这醉月阁的后台极其神秘,据说首通京城。”
“无论是周文泰还是方应物,都不敢在那里轻易闹事。”
“而那个红袖姑娘,就更不简单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混杂着惊艳与忌惮的神色。
“她三年前横空出世,一来便坐稳了醉月阁头牌的交椅。”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一支霓裳羽衣舞更是倾国倾城,引得无数江南才子为之疯狂。”
“想见她一面需提前三月预约,一掷千金还未必能求得佳人一笑。”
“最神秘的是,”钱胖子顿了顿,语气变得愈发凝重。
“据说这位红袖姑娘卖艺不卖身。曾有一位淮安来的盐商巨富,仗着酒劲想要对她动手动脚”
“结果呢?”
“结果,”钱胖子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第二天就有人在运河里捞起了他那具被切掉十根手指的尸体。”
“从此以后,再无人敢在醉月阁对红袖姑娘有半分不敬。”
书房内一片死寂。
一个后台通天,连知府和漕帮大佬都要给几分薄面的神秘青楼。
一个才艺倾城,却又心狠手辣、背景成谜的绝色花魁。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如百川归海,不约而同地指向了这个充满魅影与杀机的温柔乡。
林远静静地听着,首到钱胖子说完。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反而缓缓露出了一抹充满挑战与兴奋的笑容。
他缓缓走到衣架前,取下了一件平日里绝不会穿的极其华丽的月白色锦袍。
“胖子。”
“小小的在。”
“你说,”林远一边换上锦袍,一边对着铜镜整理发冠,淡淡地问道。
“我这副模样去那醉月阁,点那位红袖姑娘出场。”
“——需要排队吗?”
钱胖子看着铜镜中那个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邪魅笑容的翩翩浊世佳公子,瞬间看痴了。
他下意识喃喃道:
“不不用就您这副模样怕是那红袖姑娘都得倒贴钱”
“很好。”
林远满意地点点头,拿起桌案上那把洒金折扇,“唰”的一声展开。
“备车。”
他缓缓转身,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烁着猎人即将进入猎场时的兴奋光芒:
“今晚,本公子要去会一会这位江南一绝的红袖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