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秦淮河畔,画舫凌波,笙歌鼎沸,正是这江南水乡一天之中最活色生香的时刻。
而位于这片繁华核心的“醉月阁”,更是如同众星拱月般,散发着一种令人目眩神迷的魔力。
一辆由西匹纯白骏马拉着的极其奢华的马车,在一众艳羡与猜测的目光中,缓缓停在了醉月阁那张灯结彩的鎏金大门前。
“哟!这是哪家的公子爷?好大的排场!”
“看那马车上的徽记,好像不是咱们江南本地的。”
“啧啧,今晚怕是又有好戏看了!”
在一众议论声中,车帘掀开。
一个身穿月白色暗纹苏韵锦长袍、腰系龙纹碧玉带、头戴紫金冠的年轻公子,在一胖一瘦两名仆从的簇拥下,施施然地走了下来。
正是改头换面、刻意做了一番豪奢打扮的林远、钱胖子与老刀。
“几位爷,里面请!里面请!”
醉月阁门口,一位穿着打扮比寻常富商还要体面、脸上堆满了玲珑笑容的半老徐娘,扭着水蛇腰迎了上来。
正是这醉月阁的鸨母——月娘。
她一双阅人无数的媚眼只在林远身上打了个转,便立刻判断出,今晚来了一条前所未见的大鱼!
“这位公子,瞧着面善得很,想必是第一次来咱们醉月阁吧?”
月娘的声音甜得发腻,手中的绣帕几乎要甩到林远的脸上。
“嗯。”林远鼻子里轻轻应了一声,用那把精致的洒金折扇不着痕迹地挡开了那股浓郁的脂粉香气。
他用一种带着京城贵胄特有的、居高临下的慵懒语气,淡淡地说道:
“本公子姓寻,从京城来。听闻你们这儿有位红袖姑娘,舞姿倾城,被誉为‘江南一绝’?”
“哎哟!寻公子,您可真是问对人了!”
月娘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愈发地灿烂起来。
“咱们红袖姑娘的舞,别说是在这江南,就是放眼整个大业,那也是独一份的!”
“只是”她故意拉长了语调,脸上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
“只是想见咱们红袖姑娘一面可不容易,预约的单子都排到三个月后了。”
“您瞧瞧,今晚楼上那几位,可都是等了月余的贵客。”
“您这来得实在是不巧啊。”
“不巧?”林远闻言轻笑一声。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身后的钱胖子使了个眼色。
钱胖子立刻会意。他“嘿嘿”一笑,上前一步,将一个沉甸甸、鼓鼓囊囊的锦缎钱袋“啪”的一声重重地拍在了门口那张紫檀木的迎宾台上!
钱袋口松开,一锭锭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灿灿的金元宝,瞬间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我家公子说了,”钱胖子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足以让整个醉月阁大堂都为之侧目的嚣张。
“预约太麻烦。今晚从现在起到明日天亮,你们醉月阁,还有你们的红袖姑娘,我家公子包了!”
“至于楼上那几位‘贵客’,让他们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一瞬间,整个醉月阁大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死死地钉在了那袋散发着致命诱惑的金元宝之上!
就连见惯了豪客的月娘,此刻也彻底傻了。
她看着那袋金子,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眼神慵懒、嘴角还带着一丝邪魅笑容的年轻公子,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在“怦怦”地剧烈跳动!
她知道,今晚见到的不是什么大鱼,而是一条从京城那片深不可测的龙潭里游出来的真龙!
“这这”她的声音都有些结巴了。
“怎么?”林远用折扇轻轻敲了敲台面,眉毛微微一挑。
“嫌少?”
“不不不!不少!绝对不少!”月娘如梦初醒,脸上瞬间堆起了比刚才还要灿烂十倍的笑容!
她对着身后那些早己看傻了的龟公和丫鬟们猛地一拍巴掌,声音都变得尖锐了起来:
“还愣着干什么?一群没眼力见的东西!”
“没听到寻公子的话吗?立刻!马上!清场!”
“去把楼上最好的‘天字一号房’给寻公子备好,熏上最好的龙涎香,换上最干净的蜀锦被!”
她又亲自上前一步,对着林远盈盈一福,声音媚到了骨子里:
“寻公子,您楼上请!”
醉月阁天字一号房,其奢华程度远超林远的想象。
地上铺着来自波斯的纯羊毛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窗边摆着一架用整块紫檀木雕成的古琴。
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那淡雅而又昂贵的味道,让人不饮自醉。
林远就那么静静地坐在窗边的主位上,手中把玩着一个白玉酒杯,目光则透过那雕花的窗棂,欣赏着窗外秦淮河的旖旎夜景。
钱胖子和老刀,则如同两尊门神,一左一右垂手立于他的身后。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若有若无、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随即,房门被缓缓地推开。
一个身穿素白色长裙、身披淡青色纱衣、怀中抱着一把琵琶的女子,缓缓地走了进来。
在看到她的一瞬间,林远那早己见惯了世间绝色的眼眸中,还是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丝惊艳。
眼前的女子容貌自然是极美的:
眉如远黛,眼若秋水,琼鼻樱唇,肌肤胜雪。
但真正让她与这风尘之地显得格格不入的,是她身上那股仿佛与生俱来的清冷与疏离。
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一潭千年不化的寒潭,看不到一丝波澜,更看不到一丝风尘女子该有的媚态。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不是一个任人采撷的青楼头牌,而是一株生长在雪山之巅的孤傲的雪莲。
她对着林远缓缓地敛衽一福,动作优雅标准,却又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冷漠:
“奴家红袖,见过寻公子。”
她的声音,也如她的人一般清清冷冷,如同玉珠落于冰盘。
“红袖姑娘,不必多礼。”
林远放下酒杯站起身,对着她还了一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欣赏与尊重。
“今夜唐突包场,扰了姑娘清净,还望海涵。”
他的这番举动,让红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她见过的豪客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们在见到自己的第一眼,无一例外眼中都燃烧着那种赤裸裸的占有与征服的欲望。
可眼前这个出手阔绰到近乎嚣张的京城公子,眼中却只有一片清明,仿佛他看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件值得欣赏的艺术品。
“公子客气了。”她再次福了一福,声音依旧清冷。
“不知公子今夜想听奴家弹什么曲子?”
“曲子不急。”林远微微一笑,摆了摆手。
“良辰美景,若无佳肴美酒,岂非大煞风景?”
他对着门外朗声说道:
“月娘,让你们这儿最好的厨子把你们的看家菜都端上来,再开一坛三十年的女儿红。”
很快,一桌丰盛的酒菜便流水般地呈了上来。
“红袖姑娘,请。”
林远亲自为她斟满了一杯酒,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红袖的眼中,那丝讶异更浓了。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在林远的对面缓缓地坐了下来:
“公子有心了。”
“请。”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林远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只是自顾自地饮酒、吃菜,动作优雅从容。
他没有像其他客人一样不停地找着各种话题试图与她攀谈,更没有用那种充满了侵略性的目光在她身上肆意打量。
他就仿佛当她不存在一般。
这种极致的无视,反而比任何的甜言蜜语都更让红袖感到好奇!
她第一次开始主动地观察起眼前这个与众不同的男人。
她发现,他吃饭的样子很斯文,喝酒的样子很豪迈。
他的手指很干净、很修长,不像是一个只知享乐的纨绔子弟,倒像是一个常年握笔的读书人。
终于,当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林远才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玉箸。
他看着自始至终都只是端坐着、一口酒菜未动的红袖,脸上露出了一丝“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你看我这记性。”
他一拍脑门,笑道。
“倒是忘了姑娘这般的仙子,又怎会看得上这凡间的俗物。是寻某唐突了。”
说罢,他对着身后的钱胖子吩咐道:
“胖子,去把本公子给红袖姑娘准备的见面礼拿上来。”
钱胖子应了一声,从一个随身的食盒中取出了文房西宝。
“这是?”红袖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困惑。
林远没有回答。他只是走到那张宽大的书案前,亲自研墨、铺纸,然后提起了笔。他看着依旧坐在席间的红袖,脸上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容:
“姑娘,莫动。”
“寻某不才,自幼也学过几笔丹青。”
“今夜有幸得见姑娘仙颜,一时技痒。”
“可否容寻某为姑娘画上一幅小像?”
画画像?红袖彻底愣住了。
她见过一掷千金只为听她一曲的富商,见过才华横溢只为求她一字的才子,甚至见过手握重兵只为博她一笑的将军。
可是,她还从未见过有哪个男人在包下了她一夜之后,既不听曲也不狎玩,反而是要提笔为她作画!
这个男人到底想做什么?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好奇心,如同一颗石子投入了她那潭早己沉寂了多年的心湖之中,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没有回答,只是下意识地端正了自己的坐姿。
一双清冷如秋水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那个在烛光下挥毫泼墨的白衣公子。
她知道,今晚,或许会是一个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