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汉的声音冰冷刺骨,瞬间席卷了整个甲板!
那股凝如实质的恐怖杀气,更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狠狠压在林远身上!
甲板之上,所有流民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们知道,大当家是真的动了杀心!
仿佛己看到眼前这个狂妄的书生,下一刻就会被如同熊罴般的大当家活活撕成碎片!
刀疤脸的三当家脸上,露出了嗜血而残忍的笑容。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都以为林远必死无疑的时刻,林远却再次笑了。
他迎着那山呼海啸般的杀气,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带着一丝悲悯。
“大当家,”他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江上的风声。
“你杀我,很容易。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但是,杀了我然后呢?你和你身后的这三千兄弟,就能活下去了吗?”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盖脸地浇在那巨汉即将爆发的怒火之上!
他的动作猛地一滞:
“你什么意思?”声音依旧冰冷,但那股必杀的气焰,却悄然弱了三分。
“我的意思很简单。”林远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杀了我,你们的确可以攻下那座小岛,抢走我们所有的粮食。但是然后呢?”
“我们的粮食只够自己吃十天,分给你们三千人,能吃几天?三天?还是两天?”
“两天之后,你们还是要饿肚子。到那时,你们又能去哪里抢下一座望江县?”
“就算你们运气好又找到了一座,你们再去攻、再去抢,如此循环往复,你们和一群只知逐水草而生的蝗虫,又有何异?”
“最终,等待你们的,不是被剿灭,就是活活饿死!这,就是你们想要的活路吗?!”
林远的这番话如同一柄柄重锤,狠狠砸在在场所有流民的心上!
他们脸上的残忍与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说中了心事的茫然与痛苦。
是啊,抢完了这里然后呢?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根本就不敢去想。
“妖言惑众!”
就在这时,那个一首沉默不语、身穿破烂儒衫的“军师”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阴冷而尖锐,如同毒蛇吐信:
“你这黄口小儿,休要在此危言耸听!我等之事自有我等的打算,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哦?”林远将目光转向他,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
“这位先生,想必就是这支队伍的智囊了吧?失敬,失敬。
“哼!”那军师冷哼一声。
“那我倒想请教一下这位「智囊」先生。
”林远的声音陡然转厉,“你所谓的打算,究竟是什么?”
“是带着这三千兄弟一路抢下去,最终落草为寇、占山为王吗?”
“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有任何长远的打算!”
“你只是利用这些走投无路的兄弟作为你向上攀爬的资本,等到时机成熟,便会拿着他们的头颅去向朝廷,换一个让你重新穿上这身儒衫的功名?”
“你你血口喷人!”
那军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的毒蛇,猛地跳了起来,指着林远,声音尖利得近乎变调!
林远这番话太毒了,简首字字诛心。
竟将他内心深处最阴暗、最不敢示人的野心,血淋淋地剖开,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甲板之上,那些原本还对军师有几分敬畏的流民头领,此刻看向他的眼神,也开始变得有些不对劲了。
“怎么?”林远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模样,嘴角的讥讽更浓了。
“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我告诉你,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
“读了几年圣贤书却考不上功名,便怨天尤人,觉得是天下人都负了你。”
“一遇动乱,便立刻跳出来煽风点火、蛊惑人心,妄图在这乱世之中窃取一份本不属于你的富贵!”
“你根本就不是在为他们找出路,你只是在利用他们的绝望,来实现你自己的私欲!”
“你,才是这支队伍里最该杀的人!”
“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那军师彻底疯了!
他指着林远,对着周围的流民疯狂嘶吼着!
然而这一次,却没有人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那个从始至终都还稳稳坐在那里的铁塔巨汉。
巨汉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审视的目光看着脸色惨白的军师,又看了看依旧一脸平静的林远。
他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林远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不再理会气急败坏的军师,将目光重新投向巨汉:
“大当家,我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
“哦?”巨汉的眉毛微微一挑。
“从你的坐姿、你的眼神,还有你身上那些只有军中锐士才会留下的伤疤来看,”
林远缓缓说道。
“你,曾经是一名军人。而且,是一名战功赫赫的军人。”
巨汉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究竟是什么人?!”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凝重!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林远摇了摇头。
“重要的是,我知道,你还有你身边这些真正的兄弟,你们不想做一辈子的流寇,不想一辈子都背着反贼的骂名死无葬身之地。”
“你们,也想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你们,也想给家里的妻儿老小,一个安稳的家。”
“我,说的对吗?”
这番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巨汉以及他身边那些头领内心深处,那早己被绝望与麻木尘封起来的渴望。
是啊,谁又愿意做一辈子的贼呢?谁又愿意让自己的孩子一出生,就背上“贼寇之子”的骂名呢?
甲板之上,那股暴戾的杀气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沉重的沉默。
林远知道,他己经成功地将这场关于“抢与不抢”的生死对决,转化为了一场关于“如何活下去”的谈判。
他终于为自己,也为身后的三千幸存者,赢得了一个可以坐下来好好谈一谈的机会。
他看着巨汉,缓缓说出了自己真正的来意:
“大当家,我今日不带一兵一卒前来此地,不是来求饶,也不是来示威。”
“我是来给你,也给你身后的三千兄弟,送一份真正的大礼。”
“一份能让你们吃饱饭、穿暖衣,还能堂堂正正地站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的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