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的声音平静却带着足以穿透人心的力量，在死寂的甲板之上缓缓回荡。
所有流民都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个手无寸铁、却敢在大当家面前夸下海口的年轻书生，眼中充满怀疑、不信，还有一丝被压抑在绝望最深处的、微弱的希冀。
“大礼？”
刀疤脸的三当家第一个发出嗤之以鼻的冷笑，用匕首剔着指甲，阴阳怪气地说道：
“小子，你少在这里跟我们画大饼！我们这些人早就不是三岁的小孩子了，官府的嘴脸见得多了。”
“说得比唱的还好听，到头来还不是想把我们骗过去，当成升官发财的垫脚石？”
“就是！”另一个头领瓮声瓮气地附和，“我们凭什么相信你？就凭你这张比姑娘家还嫩的脸蛋吗？”
“哈哈哈哈！”
甲板之上爆发出一阵充满恶意的哄笑声。
然而，铁塔般的巨汉大当家却没有笑，他那双铜铃般的眼睛依旧死死锁定林远，声音低沉如雷：
“说下去。”
仅三个字，却像一道无形的命令，瞬间让所有哄笑声戛然而止。
林远知道，真正的谈判开始了。
他没有理会周围的嘲讽，只看着巨汉，平静地问出第一个问题：
“大当家，我且问你，就算你们今日攻下我们那座小岛，然后呢？”
“然后？”巨汉的眉头微微一蹙。
“对，然后。”林远点了点头，“你们能得到什么？我来替你算一笔账。”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你们会死人，而且会死很多人。”
声音冰冷而残酷，“我们城中虽只有一千二百名民兵，但占据了地利。”
“有滚石、有擂木、有三道防线。”
“你们想用木筏仰攻我们这座山头，我敢保证，三千人至少要扔下一千具尸体，才能冲到我们面前！”
“一千条活生生的人命，他们或许是你们的兄弟、同乡、发小，本不必死的。”
这番话让甲板上嚣张的气焰瞬间弱了下去，不少人脸上露出迟疑。
林远没有停顿，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就算你们付出一千条人命的代价攻上山头，又能得到多少粮食？”
“我实话告诉你们，我们所有的粮食加起来，只够三千七百人勉强吃十天。”
“分给你们剩下的两千人，能吃几天？五天？还是六天？六天之后你们还是要饿肚子，到那时又该怎么办？”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也是最致命的一根：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你们攻破望江县，杀了我们，抢了粮，就从灾民变成了反贼！”
“反贼二字意味着什么，大当家你曾是军人，应该比我更清楚！”
“到那时，朝廷便有了最名正言顺的理由派出大军前来剿匪，你们面对的不再是临时拼凑的民兵，而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朝廷正规军！”
“我问你们，到那时除了死路一条，还有第二条路可走吗？！”
林远一连三问层层递进，如同一柄柄重锤砸在所有流民头领心上！
他不谈仁义道德，只说最赤裸裸的利弊、最残酷的现实。
甲板之上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之前叫嚣的刀疤脸三当家也低下头沉默不语。
他们都知道，林远说的句句是实！
他们只是被饥饿逼得走投无路，却从未冷静想过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而现在，林远将那血淋淋的地狱景象，活生生展现在了他们面前。
“那那依你之见，”许久，一首沉默的“军师”才涩声开口，看向林远的眼神没了敌意，只剩复杂的忌惮，“我们又该如何？”
“很简单。”林远看着他们，终于抛出石破天惊的提议，“我们，合作。”
“合作？”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错，合作。”林远点了点头，声音充满不容置疑的自信。
“你们想要的是粮食、是活路，而我们想要的是守住孤城、是活下去。
我们的目标，从根源上是一致的！所以，我提议：”
他看着巨汉大当家，一字一句地说道：
“第一，你们放下武器。不是投降，而是作为盟友暂时加入我们望江县。”
“第二，从明日起，你们三千兄弟与我们城内的一千民兵合兵一处，共同加固防线、制造水车、排出城内积水！”
“而我林远在此，以我的人头向你们立下三个承诺！”
他伸出三根手指，眼神前所未有的郑重：
“第一！只要你们答应合作，从今日起，我立刻打开所有粮仓，将所有粮食拿出来与你们三千兄弟共同分享！保证让每一个人每天都能喝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什么？！”
这个承诺让甲板之上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哗然！
“他他说要把粮食分给我们？！”
“我我没听错吧？！”
“这怎么可能？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流民们的眼中瞬间爆发出名为“渴望”的炙热光芒。
对他们来说，这简首是天籁之音！
“安静！”巨汉大当家一声暴喝再次镇住场面，死死盯着林远，眼中充满怀疑与不信。
“小子，你说的可是真的？你凭什么让我们相信你？”
“就凭我，是林远。”林远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
“就凭我是在广陵，为沈家满门讨回公道的那个林青天！这个名号，便是我最重的担保！”
“林青天”巨汉眼中闪过剧烈的震动。
他显然也听说过这个早己传遍江南的名字！
林远没有给太多思考时间，继续说出第二个承诺：
“第二！只要洪水一退，我林远便亲自带领你们开垦那些被水淹过的荒田，修复那些破败的河堤！我将用独创的以工代赈之法，让你们每一个人都能靠自己的双手挣到工钱、吃饱饭！”
“我要让你们从流离失所的「流民」，变成堂堂正正、安居乐业的「百姓」！”
“以工代赈”这个新颖的词汇让所有人感到陌生，却又充满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最后，第三个承诺！
”林远的声音变得无比激昂。
“待此间事了，我林远必将亲自上书朝廷，将江淮之地的人祸惨状、官员罪行毫无保留地奏明圣上！”
“我要为你们讨一个公道！我要为你们在这江淮之地，挣下一份足以让子子孙孙安身立命的田地与家园！”
“我林远今日在此，一诺千金！你们，可愿信我一次？！”
他的声音在江风之中久久回荡，整个甲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番充满魄力与真诚的承诺彻底镇住了！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身处绝境却敢许下重诺的年轻书生，那颗被饥饿与绝望冰封的心，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许久，铁塔般的巨汉才缓缓从座位上站起，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林远，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穿。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好。我，信你一次。”
“我叫王虎。”
“从今天起，我这三千兄弟的命，便都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