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公堂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堂外,是数千百姓那如同惊涛骇浪般的愤怒呐喊。
堂内,是王虎和他身后“望江营”将士们那如同出鞘利刃般的冰冷杀气。
而正中央,则是那位德高望重的老乡绅——张德海,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此刻燃烧着足以灼伤人心的质问火焰!
“若无林解元,我等早己是鱼鳖!大人此刻,又在向谁问罪?”
张德海苍老而悲愤的声音,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敲打在吴为那早己不堪一击的官威之上!
吴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变成了一种猪肝般的酱紫色。
他想发怒,想将眼前这些“刁民”“乱兵”统统拿下!
可是,他不敢。
他看着堂外那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些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毫不怀疑:
只要他再敢说一个“不”字,这数千名己被逼到绝境的百姓,会毫不犹豫地将他连同带来的几十名官兵撕成碎片!
法理?官威?在绝对的、足以撼动一切的民心洪流面前,这些东西脆弱得就像一张一戳就破的窗户纸!
“好好啊”
许久,吴为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那张白净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难看、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本本官也是也是爱民心切,担心担心有奸人蛊惑人心,才会才会多问了几句。”
“既然既然林解元乃是众望所归,那那便是大功一件!大功一件啊!”
他看着林远,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林解元,少年英才,临危不乱,拯救一城百姓于水火。”
“此等功绩,本官定会如实上报朝廷,为你请功!”
这番话,说得何等虚伪,何等言不由衷。
林远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那眼神清澈而锐利,仿佛能看穿他内心深处所有的阴暗与龌龊。
吴为被他看得心中发毛,再也待不下去。
他猛地一甩袖袍,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从后堂溜走了。
一场本该是新官上任、树立权威的“立威大会”,最终以一种极其屈辱和狼狈的方式草草收场。
公堂之上,爆发出一阵劫后余生般的震天欢呼!
“林青天!威武!”
“林大人!我们赢了!”
百姓们笑着、跳着,甚至相拥而泣。然而,在这片欢腾的海洋之中,林远、张孝纯以及张德海老人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
他们的眼中,反而多了一丝更深的忧虑。
当晚,地藏庙那间熟悉的偏殿之内,灯火摇曳,气氛凝重。
“林公子,”张德海老人看着林远,苍老的脸上写满担忧。
“今日之事,我等虽是赢了,但也等于是和这位新任的吴县令彻底撕破了脸皮啊。”
“此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一旁的张孝纯也接口道,声音冰冷如铁。
“今日他当众受此大辱,必然不会善罢甘休。明枪他不敢放,但暗箭怕是防不胜防啊!”
“怕他个鸟!”
王虎这个铁塔般的汉子,将手中一碗烈酒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顿在桌上:
“他要是敢耍什么阴招!老子就带上望江营的兄弟,首接剁了他!看他还敢不敢在我们面前作威作福!”
“王虎大哥,不可鲁莽!”赵文轩连忙劝道。
“他毕竟是朝廷任命的命官。我们若是杀了他,那便真的成了反贼!”
“那你说怎么办?”王虎瞪着他,瓮声瓮气地说道。
“难道就任由他在我们头上拉屎拉尿?”
“老子可咽不下这口气!”
一时间,偏殿之内争吵不休。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集到那个从始至终沉默不语的林远身上。
“林公子,”张德海看着他,声音充满恳切。
“您才是我们的主心骨。您说,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宁静的、劫后余生的县城。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疲惫与决断:
“我该走了。”
“什么?”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浑身一震!
“林兄!你你说什么?”赵文轩第一个站起来,眼中充满不敢置信。
“你要走?为何?我们我们不是刚刚才赢了吗?!”
“是啊,公子!”王虎也急了。
“有我王虎和望江营在!我看那姓吴的敢动你一根汗毛!您您为何要走?”
“正因为你们在,”林远转过身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所以,我才必须走。”
他看着众人那一张张充满不解与不舍的脸,耐心解释道:“
“诸位,你们以为今日我们真的赢了吗?不,我们没有。”
“我们只是用民心暂时逼退了他,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只要我林远还在这望江县一天,那吴为便一天无法真正掌控这座县城,他与我们之间的矛盾便一天无法调和。”
“他是官,是朝廷的代表。”
“而我是民,是百姓的希望。”
“官与民在这座小小的望江县形成对峙,你们觉得这种对峙能持续多久?”
“长此以往,必然会引来州府的注意,甚至朝廷的猜忌!”
“到那时,他们不会管谁对谁错,只会认为是我林远拥兵自重、割据一方、意图不轨!”
“到那时,降临的就不是一个吴为,而是朝廷的十万大军!到那时,我们所有人都将成为乱臣贼子!”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狠狠浇在所有人的心头!
他们只看到了今日的胜利,却从未从如此深远的角度思考过这胜利背后所隐藏的致命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