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公子,”最终,还是张德海老人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沙哑而干涩,
“您真的决定了吗?”
“嗯。”林远点了点头,神情平静而坚定。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我终究只是一个过客,望江县想要真正站起来,最终还是要靠你们自己。”
“可是”王虎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竟也红了眼眶,他瓮声瓮气地说道。
“公子,您走了,我们我们心里没底啊!”
“那个姓吴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
“今日他被我们逼退了,可明日您一走,他必然会卷土重来!”
“到时候他手握官印,代表着朝廷,我们我们拿什么跟他斗?”
这,才是他们心中最深的恐惧。
“谁说你们没有东西跟他斗?”
林远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了一丝神秘的笑容。
他缓缓地从怀中取出三样东西,郑重地放在了桌案之上。
第一样,是一枚用上好黄杨木精心雕刻而成的兵符。
兵符之上,用古篆体刻着“望江”二字,背面则是一头仰天咆哮的猛虎。
第二样,是一本用麻纸亲手缝制而成的厚厚的手册。
第三样,则是一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图纸。
“这这是”王虎看着那枚散发着淡淡木香的兵符,眼中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王虎大哥,”林远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从今日起,你便是望江营真正的第一任统领!”
他将那枚兵符郑重地推到了王虎的面前:
“这枚兵符是我亲手所刻,见此符如见我亲临!望江营一千将士,从今往后只认此符,只听你一人号令!”
王虎浑身一震!他看着那枚代表着绝对权力的兵符,那双握惯了刀枪的粗糙大手,竟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不!公子!使不得!”他猛地站起身,连连摆手。
“我我王虎不过一介草寇、一介粗人,何德何能担此重任?”
“这望江营是您一手创建的,理应”
“我意己决。”林远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
“我即将远行,无法再亲自指挥,望江营必须有一个能镇得住场子、带得出兵的统帅。”
“整个望江县,除了你,再无第二人选!”
他看着王虎,眼神变得无比郑重:
“但是,王虎大哥,你也要记住,我将这支队伍交给你,不是让你去占山为王、拥兵自重的。”
他将那本厚厚的手册也推了过去:
“这本是我连夜写下的《军营管理与训练手册》,里面详细记录了如何练兵、如何治军、如何赏罚,如何让一支军队拥有真正的军魂。”
“我希望你能将望江营打造成一支真正的保境安民之师!”
“一支平时能拿起锄头开垦荒田、战时能拿起刀枪保卫家园的新军!”
“日后若有战事,当听从朝廷调遣,为国尽忠!”
“这,才是你们唯一的出路,也是我对你最大的期望!”
王虎呆呆地看着桌上那枚兵符和那本手册,只觉得自己手中仿佛捧着一座山的重量。
许久,他才缓缓地单膝跪地,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庄严姿态,接过了那两样东西。
“公子”他的声音嘶哑,却又充满了山岳般的承诺。
“我王虎在此立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望江营便永远是望江百姓的兵、永远是您大业的兵!绝不负您所托!”
“好。”林远点了点头,将他扶起。
然后,他又将目光转向了一旁早己看得目瞪口呆的张德海老人。
“张老。”
“老朽在。”
林远将那卷用油布包裹的图纸缓缓展开,一幅宏大而详尽的望江县未来重建蓝图,瞬间呈现在了老人的面前!
那上面,有重新规划的更为坚固的河堤走向,有“以工代赈”的具体实施细则和劳工分配方案,有如何开垦新梯田、种植耐涝作物的农业规划,甚至还有如何利用望江县地理优势、开拓新水路商道、发展贸易的商业构想!
这,己经不是一份简单的规划书了!
这,是一份足以让望江县在未来二十年都受益无穷的经世宝典!
“这这”张德海老人看着图纸上那些他闻所未闻、却又充满无穷智慧的构想,激动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老,”林远看着他,诚恳地说道。
“您德高望重,乃是望江民心所向。”
“这份《望江县灾后重建与发展规划书》,我便托付给您了。”
“我走之后,望江县的民生与建设,便全赖您来主持大局。”
“我知道,吴为那个人,必然会想方设法侵吞朝廷拨下的赈灾款项,将这份功劳据为己有。所以,”
林远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
“我需要您二位一个主文、一个主武,文武协作,相互配合。”
他看着张德海和王虎,郑重地嘱托道:
“张老,您负责用民心、用大义去捧他,将他捧成一个爱民如子的青天大老爷,让他不得不捏着鼻子,按照我们的规划去办事!”
“而王虎大哥,你则负责用你手中的望江营去慑他,让他不敢有丝毫的歪念,让他知道这望江县的百姓,不是他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你们要让他坐上那个县令的宝座,却又像坐在一个火药桶上!”
“让他有县令之名,却无县令之实!这,才是真正的制衡之道!”
听完这番话,张德海和王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种醍醐灌顶般的骇然光芒!
他们终于彻底明白了林远“以退为进”的真正用意——这哪里是逃避?
这分明是为他们留下了一套足以将那个新任县令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天衣无缝的阳谋啊!
“公子大才!”张德海老人对着林远深深地一揖及地。
“老朽拜服!”
“好了,”林远将他们一一扶起。
“该交代的我都交代完了,剩下的,就要靠你们自己了。”
他看着他们,最后许下了一个郑重的承诺:
“你们放心,我此去京城并非一去不回,我是你们在朝堂之上最坚实的后盾!”
“待我金榜题名、站稳脚跟之后,我一定会为望江县的重建向朝中大佬争取最大的支持,也一定会让那个弃城而逃的县令,和这个试图窃取功劳的吴为,都付出他们应有的代价!”
第二日清晨,当吴为还在县衙后院里想着该如何与林远进行下一步的周旋与斗争时,一名心腹师爷却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
“大大人!不好了!”
“何事惊慌?”吴为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那个那个林远他他走了!”
“什么?”吴为猛地站起身,“走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在刚才!天还没亮,就带着他的人悄悄地从东门走了!只只在您的书案上留下了一封信!”
吴为一把夺过信纸,当看清那八个飘逸大字时,脸上的错愕瞬间转为狂喜。
“走了?就这么走了?”他反复确认着信上的字迹,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这个林远,终究还是识相的!”
他负手在书房内踱步,越想越是得意:
“什么少年英才,什么民心所向,在真正的官威面前,还不是要乖乖退让!”
“看来昨日的阵仗,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师爷在一旁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提醒:“大人,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那林远走得如此干脆,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吴为不以为然地打断,“他这是知道斗不过本官,主动认输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初升的朝阳,意气风发:“如今这望江县,终于完全掌握在本官手中了。传令下去,即刻接管全县政务!”
“那望江营和重建事务?”
“自然是本官一并接管!”吴为志得意满,“既然林远主动让位,本官岂能辜负他这番'好意'?”
他完全没注意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己经悄然展开。
那张网上,民心是经,兵权是纬,而他自己,正一步步走向网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