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仙子眼珠滴溜一转,忽地振翅落在墨文渊肩头,又用尾羽故意扫过他耳畔:
墨文渊忽觉凤仙子话中有意,按它以往秉性,如若猜想自己寻到机缘怎会如此客气?
他扭头望去,正好撞见凤仙子鬼鬼祟祟的移开视线,还在假装梳理羽毛,似乎只是随意问问。
他轻咳一声:“未曾寻得什么机缘,反倒结上了一名仇敌。不过,在他洞府内翻出堆古籍和一只青铜丹炉,仙子可有兴趣?”
凤仙子连连摇头:“谁稀罕你那些点火用的破纸烂铁?倒是本仙子有一事要问你。”
墨文渊瞥了一眼被它挂在胸口的蓝色储物袋,心中猜到几分,故作疑惑道:“还请仙子指教。”
“我且问你,神识所谓何物?”
墨文渊略微沉吟后说道:“《黄庭经》有云:‘仙人道士非有神,积精累气乃成真。’此中精、气、神三宝,正为神识之本。”
“神识者,乃修道者‘收视返听’,神魂外延之玄妙感知。人有五感,分别为‘形、声、闻、味、触’。故而这神识又称为人的第六感。”
“神魂外延”凤仙子喃喃自语,却又不再接话,反而振翅飞落在牛泰的肩上。
墨文渊原以为它还会追问储物袋上的神识印记破解之法,不料它忽制住不问,反倒在牛泰耳边耳边窸窣低语起来。
夜色渐沉,破败的道观内篝火摇曳。
牛泰忽然挪到墨文渊身旁,瓮声问道:“道长可有修炼神识的书册?俺想瞧瞧。”
墨文渊没有及时应答,反而转眼看向在枯枝上的凤仙子,却见它正专心梳理翎羽,仿佛事不关己。
“是凤仙子让你来问的?”
牛泰挠了挠头,憨笑道:“仙子不让说,是俺自个儿想学。”
墨文渊心下了然——这红毛鸟倒是越发狡猾了。
不过它既然遣牛泰前来问询,也不能说是不知。
他自储物袋取出一册泛黄古籍:“此乃《神识通解》,其内虽无修炼法门,却也详述了神识的运用之道,你或可参阅一二。”
牛泰如获至宝,捧着书册连连作揖:“多谢道长,俺有不懂再来请教。”
待他退回墙根,凤仙子立刻扑棱棱落上肩头,伸颈窥视。
它瞪着豆大的眼珠左顾右盼,可那密密麻麻的篆文宛如一群蚁群游走,反倒将自己看得个晕头转向。
它忽用尖喙轻啄牛泰耳垂:“本仙子早已通晓此道,倒是你这蠢牛该当用功。仔细研读,改日本仙可要考校你。”
牛泰头也不抬地应道:
“仙子可莫问些书上没有的,俺也知道错了,不该只炼这身蛮力。改日定当向道长再请教些典籍,届时必能答上仙子的问题。”
凤仙子得意的将头扬起:“好好好,有如此上进心,也不枉本仙子有意栽培你。”
墨文渊听见他俩对话,摇头暗叹,也不知这红毛鸟愈发聪明是好是坏。
最终,他将目光定在牛泰身上。
牛泰心思纯粹,处世尚不圆滑,若独自历练再遇上歹人是得吃个大亏,看今后有没有办法提升些他的机灵劲。
再度返回濒海城时,墨文渊颇感意外,那只聒噪的凤仙子竟主动在城外等候。
看来为了探究那储物袋里的宝物,算是短时间堵上了这红毛鸟的嘴。
胡府,有过上次曲折,墨文渊再次前来自然是被恭敬的迎入府内。
胡管事满脸堆笑在前引路,褶皱里都透着殷勤:“墨仙师外出游历也不告诉老奴一声,老爷还责怪老奴伺候不周呢。”
“我早年间在外结下了些仇敌,那晚我观城中斗法凶险,怕是仇家寻上门来,连累了府上,这才不告而别。”
话语一顿,他又问道:“那日我离开府上便径直离去,那斗法二人在城中可有什么传闻?”
“仙师这般替胡府着想,老奴方才真是该打。”
他压低声音道,“其中一人正是祝家老祖祝伟成,另一人据传是个魁梧汉子,带着只神骏非凡的灵禽。只是”
他偷眼打量墨文渊,“两人战后皆不知所踪,不知墨仙师可有什么消息?”
“嗯?”墨文渊眸光骤冷,“胡管事莫非觉得,墨某有胆量窥视那等境界的斗法?”
“老奴失言!”胡管事慌忙自扇耳光,赔笑道,“这听风就是雨的毛病,当真该治!”
两人刚踏入后院,忽见满园春色中,凌玉婷正斜倚在朱栏边赏花。
一袭绯红纱裙衬得她肤若凝脂,指尖轻捻着一朵海棠,倒比那花儿更娇艳三分。
听见脚步声,她蓦然回首,眼中霎时漾起盈盈笑意:
“呀!我说今儿个心口怎么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原来是小叔子要来。
她莲步轻移,裙裾翻飞间已到近前,“上回宴席未尽兴你就走了,今日可不能再推辞。来人”
墨文渊不动声色地侧身半步,恰好避开她欲搭上来的柔荑:
“嫂夫人美意心领了,只是与胡兄有要事相商,改日再叙。”
凌玉婷闻言也不恼,眼波流转间闪过一丝狡黠,竟出人意料地福了福身:
“既如此,妾身便不打扰了。”说罢翩然离去,只在原地留下一缕幽兰暗香。
墨文渊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微微皱眉——这女人今日竟这般干脆利落,倒叫人捉摸不透。不过眼下正事要紧,他也懒得深究这蛇蝎美人又打什么算盘。
胡管家识趣地噤声,躬身将墨文渊引入书房后便悄然退下,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轻掩。
屋内檀香氤氲,胡泽正执卷临窗而坐,天光透过云纹窗棂在他月白长衫上投下斑驳光影。
听得脚步声,他从容合拢书册,看向墨文渊。
“胡兄倒是好雅兴。”墨文渊冷笑一声,“可知我此番险些做了那潭底亡魂?”
胡泽从容搁下书卷,含笑拱手:“贤弟的本事我岂会不知?想必已是手到擒来了?”
“啪”的一声,墨文渊将半瓶地母灵液重重掷在案几上。玉瓶在檀木桌面上来回晃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下回这般没把握的差事,恕难从命。”墨文渊冷声道。
胡泽不以为忤,轻轻拔开瓶塞。初时眉目舒展,待看清其中翻涌的血煞之气,又皱起眉头。
“这些邪教妖人,莫非在灵潭源头修炼邪功?”
“正是如此。”墨文渊轻叹一气,“那姓丁的不仅将一身血炼功修得精妙,还有阵法围困。若不是我早年间偶得奇遇,又怎会轻易逃离毒龙潭。”
他话锋一转:“不知胡兄先前所言的大功劳,能换些什么?”
胡泽塞紧玉瓶,朝墨文渊一压手:“贤弟莫急。此番历练虽险,却是为教中大事,何必如此计较?”
他将玉瓶晃了晃,“此物既已沾了煞气,服用后容易影响心神,还需再净化一二。你且带着它去南宁城寻孔护法,他那有秘宝可净化这被玷污的天材地宝。”
墨文渊接过玉瓶,心下暗忖自己倒成了教中跑腿的。
不过既然有了净化此物的办法,他也不拖泥带水,转身便准备离开此地。
“且慢。”胡泽却用指节轻扣桌台,“既然你去南宁城,还有一事也是顺路的,不知你可感兴趣?”
墨文渊顿住,扭头却见胡泽正将一封烫金请柬抬起。
他问道:“这差事该不会听了就得接下吧?”
胡泽咧嘴一笑:
“贤弟哪里话,我可都是为了贤弟好。此乃昆仑宫的论道请柬,专发给北冥舟诸位大修。我常年驻守在此,脱不得身,贤弟若有闲暇,不妨代我去开开眼界。”
墨文渊稍做思索。论道大会?听这名字便知规模不小。这昆仑宫乃是正道宗门,倒不必担心杀人夺宝之事,正好借机用灵植换取些实用之物。
他思绪一落,便将请柬接过:“既然是胡兄的一番好意,在下便却之不恭了。告辞。”
说罢,他拉开房门便沿着长廊向府外走去。
谁知刚转过回廊,一道香风扑面而来。
墨文渊身形微侧,堪堪避过那道扑来的身影。
“哎呀!”凌玉婷跌坐在地,绣帕半掩娇容,语带哽咽,“小叔子好生无情,竟不知扶妾身一把。”
她说着话,一缕如烟如幻的粉雾竟透过绣帕朝墨文渊悄然蔓延。
墨文渊眉头一沉,此女竟是阴阳宗的妖女,见她如此作态,岂会不知她的目的。
他身形不动,微曲的指尖却对着对方眉心凌空弹去。
劲风过处,不仅将那粉雾尽数逼回,更震得凌玉婷神魂俱荡,当即便软倒在地。
墨文渊解决了这个麻烦,转身便走,同时又传音给胡泽:
“胡兄,你这娘子倒是寂寞得很,看来你平日疏于安抚啊。”
书房内,正翻阅书册的胡泽闻言轻笑,语气玩味:“我可无福消受。她既然送上门来,贤弟何不尝尝滋味?”
墨文渊心中暗骂,这两人好歹夫妻一场,竟如此不知礼数。
他也懒得纠缠,快步穿过庭院,却迎面撞见匆匆赶来的胡管家。
“胡管家,你家夫人晕倒在回廊处,我还有要事在身,这便先行告辞。”
胡管家连忙躬身,语气恭敬:“怠慢墨仙师了,日后出入府上,请当自家便是。老奴这就唤丫鬟扶夫人回房”
话音未落,后院突然传来一声惊叫:“夫人!哎呀!您这是做什么?!”
离开胡府的墨文渊并未急着与牛泰和凤仙子汇合,而是独自走进城中一间茶肆,要了个僻静的雅间。
他谨慎地取出从丁晋鹏洞府窃得的古匣——若是被那红毛鸟知晓他还得了此物,定又要聒噪不休。
轻轻掀开木盖,匣中既无华光四射,也无异香扑鼻,唯有一本古籍与几张泛黄的妖兽皮静静躺在其中。
那本红皮古籍封面上,《血炼决》三个大字如血般刺目。
墨文渊打开书册,快速翻阅后得知这是部筑基期功法,修炼时需以天材地宝稳固心神,更要以修士精血为引。
此法大成后,可淬炼法器,令其威力平添三成。
这等邪法自然不入墨文渊法眼,却提醒了他一事:
《玄引经》这等练气期功法,于筑基期的他已形同鸡肋。虽说身怀《太元五符云箓》这等无上仙法,奈何只是残卷,这寻找新功法之事,确实该提上日程了。
墨文渊将《血炼决》收入储物袋,又取出匣中那几张泛黄的妖兽皮细细查看。
其中两张赫然记载着筑基期丹方,一味名叫聚灵丹,另一味名叫血煞丹。
聚灵丹可加速灵气吐纳,助修士凝聚灵力,正是他眼下巩固修为所需。只是丹方中几味灵药颇为罕见,连他也未曾听闻。
而血煞丹则需燃烧精血为引,虽能短暂冲破筑基瓶颈,但会消耗寿命,这无异是饮鸩止渴。
墨文渊将两张丹方收入储物袋,心中已有了计较。
聚灵丹的灵药尚需打探,得尽快凑齐炼制;至于血煞丹这等邪门歪道,他还不至于饥不择食。
匣底最后两张兽皮上刻着些古朴符号,墨文渊凝神细看,竟连剑宗藏经阁博览群书的阅历也辨不出来历。那纹路不似文字,反倒像是某种指引,隐约透着藏宝图的意味。
他略一沉吟,将物品尽数收好,这才整了整衣袍,朝城外行去。
山间密林深处,牛泰正盘坐在青岩上啃着野果,而凤仙子却已不见了踪影。
见墨文渊走近,这憨厚汉子神秘兮兮地压低嗓音:
“凤仙子说要在山洞里闭关一日,让咱们候着。”
墨文渊眉头微蹙,这红毛鸟在搞什么鬼,它素来修炼都是往草窝里一蜷了事,今日怎的突然讲究起来?
正待细问,墨文渊忽觉一道肆无忌惮的神识查探朝他扫来,直惊得他寒毛倒立。
这般强横的神识波动,修为至少高出他一个小境界!
“牛泰,情况不对!”墨文渊瞬间压低身形,手中暗扣符箓,“你且先走,我去把那只蠢鸟揪出来。”
“哈哈哈!”洞中突然爆出一串刺耳尖笑,“你这小道,胆子可真小,被本仙子的神识一扫,竟像个炸毛的雏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