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个女子愤愤不平的声音:
“什么道长仙长,要不是他胡乱改动咱们家风水,怎么会招来齐家的觊觎?咱们家这么多人勤勤恳恳干活,难道还怕富不起来?谁稀罕他那点小恩小惠!”
这话一出,屋内众人神色各异。
凤仙子嘴角噙着讥诮的笑意,幸灾乐祸道:
“哟,某些人讹了人家的牛,就扔几块灵石打发,这下人家不乐意了呢!”
墨文渊恍若未闻,依旧静立门前。
他深知人在落魄时最易看清世态炎凉,富贵时最能辨别人心真假。
既然选择入世修行,便早料到会沾染因果——行善未必得善报,遭人误解也是常理。与其徒费口舌辩解,不如用行动证明一切。
倒是站在他身旁的牛泰局促不安地搓着的双手,泛黄的脸上写满窘迫。
腿脚已适应好的李维宝却涨红了脸,嗫嚅着解释:
“道长见谅,我娘自从搬来此地后就日夜操劳,难免有些怨气,还望道长不要介怀。”
墨文渊点头回应:“此乃人之常情,无妨。”
“娘,您怎么能这么说道长呢?爷爷说过,咱们家这些年无病无灾,可都是托道长的福。”屋外又传来李娟清脆的声音。
“小丫头,你懂个什么?他既然来了,咱们一家子的前程可就全攥在他手里了。”
话音未落,李维宝的母亲张翠莲掀开门帘,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她一身沾着泥土的粗布衣裳,头发利落地盘起,圆润的脸庞因常年风吹日晒而略显粗糙,眼角虽有几丝细纹,却丝毫不减她精明干练的神采,哪还有方才在外头冷言冷语的模样?
“妾身张翠莲,见过道长。”她微微欠身,眼角含笑,
“上回见您时,您也是这般仙风道骨,不像我们这些泥腿子,再过些年头就得入土了。”
墨文渊淡然一笑:“我不过二十出头,当不得如此称呼,嫂子唤我一声‘小道’便是。嫂子持家辛苦了,此事确实是我考虑不周,此番定让李家安稳度日。”
张翠莲笑意更深:“一家子的事,忙到二更天也是常事,算不得辛苦。只是不知道长的仙门在何处?日后若咱们家日子好过了,也好去供奉香火,报答恩情。”
墨文渊目光掠过屋内众人——李维宝的父亲悄悄扯了扯张氏的衣角,却被她反手掐了一把;李娟和她表兄只在门外探头张望,并未进屋。
他心中暗忖:“好个精明能干的当家主母!上回来时,她不过是个陪衬,如今李老汉不在了,她倒是锋芒毕露,一言一行不仅算计眼前利益,还要为日后铺路。”
“贫道不过一介散修,无门无派,更不需供奉。”他顿了顿,正欲再言——
张氏却骤然冷下脸来:“这也没有,那也不要,那你还是回山上修你的道去吧!我们这些穷苦人家,可受不起你的施舍。”
凤仙子见墨文渊竟被一个村妇拿捏,顿时乐不可支:
“哈哈哈!你这小道也有今天,竟让个乡野妇人治得服服帖帖。”
李维宝连忙上前拉住母亲:“娘,您看,我这腿都被道长治好了,往后也能下地干活,不用再让道长操心。咱们家的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张氏将信将疑,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不由分说便掀起儿子的裤腿。
见那曾经溃烂的伤处果真痊愈,仍不放心地伸手揉了揉。
“娘!”李维宝顿时臊得满脸通红。
他已是成年汉子,哪受得住被娘亲当众这般摆弄,连忙挣脱道:“真好了!道长他们远道而来,咱们总该好好招待才是。”
张氏闻言,眼风悄悄往墨文渊身上一扫,转身便进了里屋。
不多时,她从破旧木箱底层摸出一支玉簪,塞给丈夫:“献哥,去镇上把这簪子当了,给道长置办些鲜果好酒。”
“翠莲,这可是你的嫁妆”李献攥着簪子面露难色。
张氏附耳低语几句,他神色一肃,点头回应后,转身便往外走。
凤仙子一听要采买,眼珠滴溜一转:
“快让你家汉子给本仙子捎头肥驴回来打牙祭!本仙子让这蠢牛给你家盖间大屋,这破房子忒小,连本仙子的翅膀都舒展不开。”
张氏连忙向凤仙子福身行礼:“多谢仙子垂怜。只是寒舍灶台简陋,怕糟蹋了仙馔,不如买些现成的熟肉可好?”
“也罢也罢!”凤仙子昂首挺胸,颇为受用,“快去快回,吃饱了才好干活。”
说着,又往牛泰脑门啄了一记,“你这呆牛,还愣着作甚?快把本仙子的灵果给他们都分一个。”
牛泰这才如梦初醒,忙不迭起身给众人分发灵果。
墨文渊也站起身子,说道:“牛泰,你与凤仙子就在此处。我去寻寻这旁支齐家的根,先将此事了结,咱们再谈后事。”
说到关于这齐家的正事,张氏终于面露犹豫:“道长,听说那姓齐的家中还养了个仙师,也不知长法力如何,万一斗不过,咱们一家子岂不也是”
墨文渊听闻此言心中一凛,竟还有修道者,看来这所谓的旁支齐家也不简单,这查探一事得赶快了。
“无妨,贫道虽资质平平,但这斗法一事还是颇为自得。”
说罢,他淡然的转身走出屋外。
“切,也不怕大话闪了舌头。”张氏不诧道。
凤仙子见这小道被民妇瞧不起,窃窃暗笑,见小道走了,它悄然将蓝色储物袋从埋在羽毛中掏出来,终于有机会试试打开它了,让本仙子看看里面有多少机缘宝贝。
屋外,李娟和她表哥正扒着窗棂偷听,见墨文渊突然现身,慌忙直起身子。少女绞着衣角赧然一笑,少年则局促地挠了挠头。
李娟悄悄掐了表哥一把,见他支支吾吾不敢开口,索性自己脆生生地问道:
“道长,俺表哥想跟着您学道法,您收徒弟不?”
墨文渊闻言,目光落在李维民身上。这青年虽已二十出头,但若真有修行资质,倒也不算太晚。
寻常修士需借法器测灵根,但他修过真元鉴功法,双目一凝便现出古铜色异芒,直透李维民丹田——只见一片混沌,全无灵根气旋。
他摇头说道:“没有修行灵根,难入道门。”
李娟咬着手指歪头追问:“灵根是啥呀?那您瞧瞧俺有没有?”
墨文渊眸光一转,不由挑眉。
这小丫头丹田内竟还真有四道气旋,虽是最次的伪灵根,但此前在家中布下的灵石阵已让她丹田蕴出一缕清气,算是半只脚踏进修仙门槛了。
他伸手轻抚少女发顶,温声道:“你倒是有缘法。待我办完正事,再与你细说。”
李娟闻言,眼中顿时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一旁的李维民却神色复杂,下意识攥紧了表妹的衣角,指节都微微发白,仿佛生怕她下一刻就会羽化登仙,离他而去。
墨文渊却不再管他们,身形一闪便追上前往镇上的李献。
他不由分说将一袋银两塞进对方手中,李献刚要推辞,却听他温声道:
“修道之人视钱财如浮云。你们家青牛助我良多,这些银两权当谢礼,不必见外。”
见李献仍要推拒,墨文渊轻轻按住他的手:“都是一家人,收下吧。”李献这才红着眼眶将银两揣入怀中。
问明齐家方位后,墨文渊转身离去。
刚回到泗水村口,远远便看见孙威一行人正朝李家方向行进。
四名壮汉抬着一顶朱红轿子,孙威在轿旁点头哈腰,谄媚之语不绝于耳。
墨文渊耳尖微动,将对话尽收耳中。
原来轿中坐的正是齐家供奉的伍仙师,此行为捉拿他们二人,同时探查李维宝下落。
“区区练气初期”墨文渊嘴角微扬,有牛泰坐镇,倒不担心他们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眼下当务之急,是要查清这旁支齐家与元国五族齐家的渊源深浅。
思及此,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烟朝安丘城方向疾驰而去。
筑基修士的遁速何其迅捷,即便刻意隐匿行踪,不过盏茶功夫便已横跨数十里路程。
甫一入城,墨文渊便却犯起了难。
神识扫过全城,竟未寻得一处挂着“齐府”匾额的宅院。
他眉头微蹙,暗自思忖:当日山谷中擒拿蛇妖时,那两个捕快归属安丘城,与那齐家有些关系,莫非这齐家宅邸不在此处?
“等等!捕快。”
他忽然眸光一闪,脑海中浮现出那两名捕快模糊的面容。虽记忆已不甚清晰,但以传信符施咒追踪却是足够了。
墨文渊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纸,指尖灵光闪动间已勾勒出几道玄妙符纹。
捕快狄高远正带着满腹牢骚在西城贫民窟巡视。
这半月来,这些刁民闹事的频率越来越高,光是聚众斗殴就发生了五起,县令大人为此大发雷霆,逼得他们这些捕快不得不每日来此巡查。
“真是晦气!”
他啐了一口,刚转过一处逼仄的街角,忽见一道黄芒破空而来。
狄高远心头一紧,本能地抽刀出鞘,刀锋闪出的寒光迎上这突如其来的暗器。
“哪个不长眼的敢偷袭你狄爷爷!”他厉声喝道,额头却已渗出冷汗。
那道黄芒却在距他丈许处骤然停住,缓缓展开成一张方形信笺。
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大字:“同福客栈,墨文渊静候。”
狄高远看清信笺内容,紧绷的神经这才松弛下来。
他摩挲着后脑勺,蓦地想起这墨文渊正是数年前诛灭蛇妖的那位仙师,似乎还是慕家座上宾。
“原来是这位墨仙师!”他一把攥住信符,转身就往南街奔去。
同福客栈内,墨文渊见那捕快不过片刻便至,不由莞尔。
透过窗棂望去,但见狄高远肤色较当年更显黝黑,眉宇间也添了几道岁月刻痕。
“狄捕快且慢些。”墨文渊抬手轻挥,“若是累坏了身子,贫道可担待不起。”
正跑得气喘吁吁的狄高远闻声抬头,果然看见二楼窗前那位容颜未改的墨仙师。
他抹了把额前汗珠,高声道:“仙师驾临,怎屈居在这客栈?县令大人若是知晓,定要责怪下官招待不周。”
墨文渊指尖轻抬:“上楼叙话。”
狄高远不敢怠慢,抬脚迈入客栈,三步并作两步往客栈二楼走去。
甫一踏入雅间,顿觉清风徐来,不仅暑气全消,连周身疲惫都一扫而空。
他暗自咋舌,这仙家手段果然非同凡响。
狄高远见桌上茶盏飘香,虽口干舌燥却仍恭敬行礼:“墨仙师有礼了,不知唤卑职前来有何吩咐?”
墨文渊抬手示意他入座,待其坐定方道:“有两个问题请教,狄捕快不必着急,只是私事,与公务无关。”
狄高远听闻此言,拿起的茶杯顿住:“仙师但问无妨。”
“贫道素喜游历。”墨文渊轻抚茶盏,“几年前在峡谷内与齐家兄妹共诛妖物,如今想登门拜访,却不知齐府所在?”
狄高远闻言,这才将盏中青茶一饮而尽,顿觉一股清气直透四肢百骸,再次暗惊仙家手段。
心中感叹完,他搁下茶盏忙道:“原来如此。齐家宅邸在北门外十里处的齐家堡,城中仅在北市街有处马行,难怪仙师寻不着。”
他将茶杯放下,“不知墨仙师这第二件事是?”
墨文渊轻咳一声,指尖轻叩桌面,“我此番途经石岖村,见一处齐家宅院,本以为是正主,不料竟是旁支。听闻这齐嘉在乡里横行霸道,风口颇为不好,不知与主家关系如何?”
狄高远长叹一声:“这齐嘉作恶多端,偏生石岖村不归本县管辖。若在咱们鲁县令治下,断不容不得他如此猖狂。”
“至于这其中关系,俺也不知确切消息,毕竟这是他们的家事,不过”
狄高远左右张望一番,压低嗓音道:“此人原本在齐家本就不受待见,听说是因为品行不端才被发配到石岖村的。”
他忽然挺直腰板,正色拱手:“咱们鲁县令最是敬重仙师,若墨仙师得空,不妨移步县衙一叙,县令大人必定扫榻相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