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文渊心中了然,既然狄捕快递了消息,自己也不好拂了对方好意。前往县衙一趟也行,这叫礼尚往来。
他当即起身拱手道:“我眼下尚有要事待办,此时不便,待事情了结,定当登门拜访。”
听了准信,狄高远喜形于色,抱拳告退:“卑职也是抽空前来,还要巡视城内,这便不多打扰墨仙师了。”
待狄捕快离去,墨文渊负手立于窗前,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陷入沉思。
虽从狄高远处得知齐嘉在族中风评不佳,但终究是外人听闻的消息。
“最好还是得找齐家人求证。”他指尖轻叩窗棂,忽然想起在峡谷中遇到那对齐氏兄妹。
兄长齐卫华性情倨傲,倒是其妹齐悦欣温婉有礼,况且自己曾救过她一命,或许能从她口中探得实情。
思绪一落,墨文渊便离开此地朝齐家堡赶去。
不过片刻时间,一面绣金的“齐”字大旗已遥遥在望,正猎猎翻卷的立于堡楼高处。
墨文渊驻足凝望,只见齐家堡如一头青灰色的巨兽盘踞在河湾处。
五丈高的城墙巍然耸立,墙砖表面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显然是掺了玄铁粉烧制而成。
城墙沿着蜿蜒的河岸延伸,在转角处各立着一座三层箭楼。
护城河宽约三丈,一座汉白玉拱桥横跨河面,桥栏上雕着十八只形态各异的灵兽石像。
而桥面正中铺着三块长宽一丈的“净路石”,石上刻绘的纹路墨文渊却认识,正是驱邪符文,若是修行邪法之人定会显露踪迹。
行过桥面见了对面通体用百年铁桦木制成的城门,正中竟还悬着一面八卦镜。
城门两侧站着两名守卫,虽作仆役打扮,但腰间悬挂的玉牌和指尖隐约的灵光,分明都是练气期的修士。
墨文渊上前拱手道:“见过两位大哥,在下墨文渊,乃是慕家客卿。与府上齐悦欣小姐相识,特意前来拜访,烦请通报。”
左侧守卫打量来人,只见其身着一袭淡青色云纹法袍,面容俊逸,倒像个世家公子。
忽忆起近日府中传闻——齐小姐以心有所属为由,屡次拒绝赵家婚事。小姐素来清修,鲜少外出,能结识的青年才俊屈指可数莫非眼前这位就是?
思及此,他不动声色地轻咳一声,上前应道:“墨公子稍候,容在下通传。”
说罢,他转过身,又对对右侧同伴传声道:“盯紧此人,说不定就是小姐那位意中人。若真如此,可是大功一件。”
右侧守卫闻言眼中精光爆闪,当真是紧盯着墨文渊,随即又想起丁夫人“非礼勿视”的教诲。
他慌忙收敛目光,讪讪地挠了挠头,朝墨文渊露出个歉意的憨笑。
墨文渊被他这般盯着,仿佛自己成了块香饽饽,心中顿生警觉。
“失策!”他当即就暗道一声不妙,“孤身男子来访世家小姐,难免不会惹人猜疑。”
他略微转过身,却又转念一想:既然来了都来了,还是得将齐嘉的根脚问个明白。待会儿见了齐小姐,当面解释清楚便是。
墨文渊凝视着粼粼波光,思绪也随着水纹荡漾开来。此番处置牛泰俗事,倒让他莫名忆起剑宗修行的岁月。
虽说总有弟子难斩心中恶念,但多数同门皆以诚相待。
不知小白是否还似从前那般贪嘴,吃得满嘴流油;娘亲可还如往日那般,受弟子们敬爱簇拥;马修文他们的剑道修行,又是否精进了几分
正当他思绪飘远之际,一道轻盈身影忽翩然飘至他的身侧。
不待墨文渊反应过来,他的手已被一只温和柔软的芊手轻轻握住。
霎时,一缕幽兰般的清香萦绕鼻尖,他蓦然回首,只见齐悦欣玉簪高绾,青丝如瀑,正冲他扬起一抹狡黠的笑。
“墨哥哥,怎的现在才来寻我?”
她嗓音甜腻,指尖在他掌心轻挠,“我可都跟爹娘说了,你便是我的梦中情郎,这下他们总该满意了吧?”
墨文渊被惊得头皮发麻,慌忙想抽手后退。
然而却被她双手缠住左臂,整个人如藤蔓般贴了上来,娇嗔道:“躲什么?莫非嫌弃我不成?”
就在这时,一声的怒喝自堡内炸响:“好个混账小子!就是你拐了我家丫头的魂?今日不交代清楚,休想踏出齐府半步。”
墨文渊咽了咽口水,指尖灵光闪动,无形的灵力将齐悦欣制住,随即身形如游鱼般自她身侧滑脱。
他又朝门内那魁梧男子抱拳一礼,沉声道:
“晚辈不过一介普通散修,哪能得到齐小姐的芳心。此番只是为向齐小姐打探消息,实乃误会。”
“误会?”齐奔雷怒目圆睁,声浪直震得檐瓦簌簌作响,“我闺女都挂你身上了,你还敢抵赖?!”
墨文渊眉头紧锁,心中暗恼这齐家小姐怎的凭空生事,只得拱手苦笑道:
“齐小姐,你我不过是在落霞谷联手诛杀蛇妖时萍水相逢,在下更是救过你一命,何故如此戏弄于我?还望向令尊澄清一二。
齐悦欣眼波流转,掩唇轻笑:“这声‘令尊’叫得倒是顺口,墨哥哥莫非早存了这般心思?”
话音未落,忽见齐家堡内十余名修士列阵而出,呈合围之势逼近。
齐奔雷更是怒喝一声,足下青砖应声碎裂,身形炸起,朝他直扑而来。
墨文渊暗自叫苦。
原想来此处将郁结梳理,不曾想反倒踏入泥沼,若落入这齐家包围,岂不是为人鱼肉,任由宰割。
电光火石间,他当即用双指对着身前的齐悦欣眉心点去:“齐小姐,得罪了。”
少女眸中惊色未散便已软倒,墨文渊顺势揽住纤腰,心念一动,施展流光术,瞬间便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齐奔雷猛然顿足,扭头锁向东方天际那道渐逝的霞光。
他没想到此人的遁术竟如此之强,以他筑基后期修为即便全力施展遁空术,恐也难以瞬间便遁出数十里开外。
他方才以神识探查时,便察觉这年轻人气息沉凝,绝非寻常练气修士可比,至少已至筑基之境。
如此年纪便有这般修为,倒也算配得上自家掌上明珠。
他正欲纵身追赶,忽闻堡内传来一声刺耳冷笑:
“哼!齐家主当真好算计,既要毁我赵家婚约,直言便是。摆出这般阵仗做戏,不嫌荒唐可笑么?”
只见一名华服男子自城门踱步而出,腰间玉佩叮咚作响,面上却挂着寒霜。
齐奔雷怒目一瞪:“赵轩,勿要多言,待我擒住那小子,自当水落石出。”
“擒?”
赵轩突然啐出一口唾沫,溅在青石板上,“你那宝贝女儿方才恨不得贴到那野男人身上,真当赵某是瞎子不成?”
说着,他袖中飞出一柄鎏金飞梭,“我们赵家可收不起这等水性杨花的货色,明日我赵某的休书自会让齐家主满意。”
话音未落,飞梭已载着他冲天而起,唯有怨毒的声音在城楼上回荡:“齐家今日之辱,赵某记下了。”
齐奔雷将拳头捏得嘎嘣作响,猛地一拳轰出,将石桥上的灵兽石像砸得粉碎。
“还他娘的愣着做什么?给我追!”
齐家修士这才如梦初醒,纷纷祭出飞行法器,朝墨文渊离去的方向疾驰而去。
齐奔雷转头喝问今日值守城门的齐诚:“那小子是以什么身份来的?”
齐诚闻言心中暗喜——果然被他猜中了!
没想到此人不仅修为不俗,胆子还更大,竟敢直接掳走齐小姐,这下可真是半路劫婚的“佳话”了。
他心中盘算,身子却已恭敬俯首,回禀道:“回家主,此人自称墨文渊,乃是慕家一名客卿。”
“墨文渊?”齐奔雷冷笑一声,“名字倒是风雅,行事却如此无礼!慕家”
他忽然想起墨文渊自称散修,倒像是慕家的做派,养了一群混功劳的废物散修。
不过此人倒有些机缘,竟能修行至筑基期。
他心中又将此人之前说的话回想一遍,等等,蛇妖?
他眉头一沉,猛然记起几年前齐卫华兄妹外出历练时,剿灭蛇妖一事。
齐卫华不仅说得惊险万分,并且两人均身中剧毒返回,齐悦欣更是休养月余才痊愈。
似乎,当时也有此人参与?那此人说的话均是属实
想到这里,他握紧的掌心渗出冷汗——莫非,欣儿是为了逃婚,自导自演了这出戏?
但,面上功夫不能落下。
他当即沉声对齐诚道:“持我亲笔信,速去南宁城,定要让慕家给我齐家一个交代。”
说罢,齐奔雷袖袍一甩,故作愤然之态,大步朝城内走去。
齐诚见家主面色忽明忽暗,也拿不准家主的心情是好是坏,挠了挠头,只好跟在齐奔雷的身后去取书信。
墨文渊自齐家堡脱身后,却并未远遁,反而折返至距堡仅十里的安丘城。
此举自有考量:一则反其道而行,常人招惹世家必远遁千里,他偏要近在咫尺;二则也为表明诚意,若遇齐家修士,也好解释并非真欲掳人离去。
安丘城同福客栈上房内,墨文渊正并指点向齐悦欣眉心。
不过片刻,少女睫羽微颤,悠悠转醒。杏眼睁开时乍见陌生帐顶,吓得她猛地撑身坐起,素手急探怀中储物袋。
“齐小姐且安心。”
墨文渊立于窗畔,眼光却看向窗外,“在下实不愿被那般阵仗‘请’入贵府,方出此下策。实为自证清白,还请小姐告知为何将在下卷入这场风波?”
齐悦欣素手轻抚心口,款款起身,盈盈一礼:
“此事是悦欣思虑不周,连累了墨道友。”
她眼睫低垂,声音轻柔却坚定,“待风波平息,我自当回府向父亲说明原委。”
墨文渊眉头皱起,这番说辞含糊其辞,他不知晓详情,若他日遇上齐家修士,只怕百口莫辩。
他正色道,“齐小姐,还请明言其中缘由。否则被齐家这等大族记恨,墨某今后在元国可不得安稳。”
齐悦欣眼提溜一转,忽以绢帕掩面,语带哽咽:
“悦欣一心向道,不愿耽于儿女情长。奈何在我不知情的幼时便与赵家二公子定下婚约。”
她指尖绞紧帕角,“如今那赵轩携聘礼上门,婚期在即。我走投无路,只得谎称心有所属。这又恰逢道友来访,这才出此下策。”
墨文渊闻言苦笑:“齐小姐可知,此番不仅得罪了赵家,我还用了慕家名头拜访?还请回府后务必解释清楚。否则我同时得罪三大家族,在这元国可真是寸步难行了。”
齐悦欣屈身致歉:“那是自然。待我筑基有成,定当报答墨道友恩情。”
墨文渊摇头暗叹,自己怎么踏入这么个烂泥潭,这下可真是烂泥糊裤子,不是屎也是屎了。
在仙府历练时,就与那赵坤不对付,现在又添一桩抢婚的事,今后可得对那赵家绕道而行。
这事也不好辩解,谁让他还只是个筑基修士,在这些世家大族面前还是不够看。
思绪一落,他不忘此番来此的正事,随即又向齐悦欣问道:“齐小姐可识得齐嘉此人?”
齐悦欣歪着头,略作回忆,那个面生黑痣、终日笑脸相迎,却总在库房附近鬼鬼祟祟的五叔?
她眸中闪过一丝嫌恶,回道:“此人是我族中的五叔。不知墨道友寻他何事?”
墨文渊将她嫌弃的动作尽收眼底,看来此人在族内风评果真不好。
他轻咳一声,整理好话语:“墨某此行本是前往南宁城办事,途经石岖村时听闻这齐嘉仗着齐家名号,在村中横行霸道、欺压良善。”
他语气微沉,“世间仗势欺人之事虽不鲜见,但此人借齐家威名败坏元国五族清誉,这才前来向齐小姐报信,是否将其惩戒一二。”
齐悦欣闻言,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
“听我娘说,他本是三房的人,仗着辈分高,常从族里宝库顺些小物件。
宝库那么大,丢点寻常东西也就罢了,可这老东西贪得无厌,三年前竟在库后挖出个盗洞!要不是发现得及时,怕是要被外人搬空了家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