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发改局长老陈、规划局长老孙、新上任的财政局长老侯，还有从省城赶回来的招商局长，四个人围着一张摊开的大图，眉头拧成了疙瘩。
图上是新鲜出炉的《南城县新兴产业园（一期）基础设施提升工程预算明细表》。
“陈局，你再算算，光是这个十二孔通信管道，预埋长度十五公里，按最高标准……这数是不是敲错了？”
老侯捏着钢笔，手指有点抖，他是管钱袋子的，看这表跟看催命符似的。
老陈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侯局，没敲错。林县长在会上定的调子，三十年需求估算，抗压、防腐蚀等级都是顶格。电信和联通两家提供的技术参数和报价，我们核对过三遍了。”
“还有这个电网。”老孙指着另一栏，“双回路是底线，还要争取专用变电站的可研和立项前期费用……这还只是一期核心区，要是按林县长说的，将来扩大到几千亩，这电……得从哪座电站直接拉条专线过来？”
招商局长姓赵，刚从省里跑完几个意向企业回来，苦着脸道：
“各位，我在省里跟人吹咱们南城的产业园，人家问，你们有什么优势？我说我们政策好，领导重视，未来规划超前。人家直接就笑，说老赵啊，画饼谁不会？你跟我说说，你们那高级的路、电、网，现在能动工吗？什么时候能通？我……我哑巴了。人家要的是现成的，至少是看得见进度的！”
办公室里一阵沉默。
账是死的，人是活的，但钱是硬的。
林县长画的蓝图璀璨夺目，可真要一砖一瓦垒起来，每一块砖都重如千钧。
“林县长也知道难。”老陈叹了口气，把眼镜戴回去，“但他坚持要这么干。他的原话是，‘现在咬牙投下去的是成本，将来省下来的就是机遇，赚回来的就是未来几十年的发展空间和税收’。道理我们都懂，可县财政……侯局，你最清楚。”
老侯掏出计算器，又噼里啪啦按了一遍，最后把计算器往桌上一丢，发出一声闷响：
“按照这个初步预算，把全县明年能挤出来的、能借的、能挪的……全算上，缺口至少还有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千万？”老孙试探问。
“两个亿！”
老吴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这还只是基础设施部分！后续的标准化厂房建设、园区服务中心、环保设施……那更是无底洞！咱们南城去年全年的一般公共预算收入才多少？这简直是把全县未来三年的家当都押上去了！”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两个亿的缺口，对一个大城市或许不算什么，但对南城这样一个中等县来说，压力无疑是巨大的。
靠县里自己，根本不可能。
“林县长什么指示？”赵局问。
“指示就是，让我们先把方案做实，把必要性、紧迫性说透，把每一个数字的来龙去脉算清楚。”
老陈指着桌上另一份正在起草的报告，“然后，拿着这份东西，去省里要政策、要资金、要支持。他说，这不是南城一家的事，是汉西探索县域产业升级、布局未来竞争力的事。”
“省里……能给这么多？”老侯表示怀疑，“各市各县都张着嘴等呢，咱们南城虽然最近出了点风头，但论基础、论地位，比咱们重要的地方多了去了。”
“所以林县长才要我们把‘故事’讲好。”老陈清了清嗓子，“不是讲我们多困难，是讲如果我们把这些基础设施按照这个标准建起来，能承接什么样的产业，能带来什么样的示范效应，能对全省的数字经济布局和高端制造探索起到什么样的‘支点’作用。这话……得说到领导心坎里去。”
“智能手机？”赵局眼睛一亮。
“嘘！”老陈立刻制止，警惕地看了看门口，“心里知道就行，报告里一个字都不能提！报告里只提探索工业互联网是为全省探索县域承接高新技术产业提供南城样板。”
这是一场豪赌。
赌的是林凡的眼光和能量，赌的是南城的未来。
“干吧。”老侯沉默良久，狠狠掐灭了烟头，“林县长来了以后，咱们南城哪件事不是从不可能开始的？电商、智慧农业……这次，老子也豁出去了！报告数据我来牵头核对，保证每一个铜板都花在刀刃上，经得起审计！”
“规划图和施工方案细化我来盯！”老孙也表态。
“我去协调电信电力，让他们出最详细的技术论证和分期建设方案，把账算到最细！”老陈道。
“我……我再跑跑省里市里，探探口风，看看有没有什么专项资金或者试点政策可以靠。”
赵局也发了狠。
就在南城这边紧锣密鼓“攒家底”、算细账的时候，大兴市经开区管委会的小会议室里，气氛却是另一种凝重。
王浩看着刘天明递上来的一份简报，脸色不太好看。
简报内容是关于南城县最近动作的汇总：
高规格的基础设施规划研讨会、邀请高校和汉讯专家参与、传闻中远超常规县级园区标准的路电网规划……
“动作这么快？”
王浩放下简报，脸色不太好看，“看来林凡不是说说而已，他是真要下血本抢。”
“王书记，他们这是虚张声势吧？”刘天明分析道，“南城虽然最近是春风得意了，但那点财政底子，谁不清楚？这么高的标准，他们根本承担不起。我估计就是做个姿态，给上面看看，增加点谈判筹码。”
“虚张声势？”王浩冷哼一声，“如果是别人，可能是。但林凡……这小子邪性。你看他从网信厅到南城，哪件事是按常理出牌的？电商助农，全省都还在摸索，他愣是搞出了上千万的销售额；智慧农业，多少地方喊口号，他真把传感器埋到了田里。这个人，不能以常理度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经开区到处大兴土木的工地：
“他这是在赌，赌省里会支持他，赌那个项目最终会因为他创造的条件而选择南城。我们不能光看着。”
“那我们……”刘天明询问。
“你我最近都多跑跑，光是下面争没用，最终拍板的，还是省里那几位。我们要让领导们明白，把项目放在大兴，是风险最小、见效最快、对全省带动最明显的选择。”
办公室里，林凡正对着电脑疯狂敲击代码。
他要以一己之力设计出园区工业互联网平台的原型系统。
虽然他也可以不计较个人得失，将脑海中的【智能手机设计方案】直接交给汉讯，但他在其位，就要谋其政，作为南城的县长，首先要做的，是造福一方百姓。
其他人都认为他是在豪赌，只有他自己知道，只要手机项目落地南城，那就是赢家通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