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后余生的欢呼,如同退潮后的细浪,在北海龙宫上空持续了片刻,便被沉重的疲惫与悲伤淹没。强敌虽暂退,留下的却是一片狼藉,与深入骨髓的创伤。
龙宫外围,“九龙玄冰阵”的光芒黯淡了许多,光罩上裂纹遍布,如同摔裂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琉璃盏,全靠龟万年勉力维持,以及地底深处那沉睡柱灵残留的一丝“定”之力在勉强支撑。阵外,海水依旧浑浊,混杂着未曾散尽的魔气、仙光余烬以及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海兽与兵将的残骸漂浮着,无声诉说着战争的残酷。
玄冰殿内,气氛凝重。敖顺端坐于主位,脸色依旧苍白,气息不稳,裂海戟斜倚在侧,戟身上多了几道细微的裂痕。龟万年坐在下首,老脸上满是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正仔细查看着一枚记录阵盘损耗的玉简。孙墨、黄风怪等客卿也都在座,个个带伤,沉默不语。
“统计出来了。”龟万年的声音带着沙哑,“此战,我北海龙宫兵将折损近三成,虾族、蟹族、夜叉族等附庸部族伤亡更重,十停去了四停。‘九龙玄冰阵’核心受损,三十六处阵基有十七处需要大修,七十二处阵眼半数黯淡,若无千年玄冰和大量水精之气补充,防御之力不足全盛时三成。库藏疗伤丹药、修复材料,消耗近半……”
一连串冰冷的数字,让殿内的空气几乎凝固。北海本就势弱,经此一役,更是元气大伤。若非最后时刻柱灵显圣惊走强敌,恐怕早已宫毁族灭。
“阵亡将士,从优抚恤,其家眷由龙宫供养。伤者全力救治,所需丹药材料,优先供应。”敖顺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阵法修复之事,龟相全权负责,不惜代价,尽快恢复。另外,加强外围巡哨,严防敌军去而复返。传令四海,揭露伪天庭与幽冥勾结,意图颠覆四海秩序、炼化镇海柱的阴谋,看东海、南海如何自处!”
一连串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这位北海龙王在经历丧女之痛(敖月以自身为引激发柱灵,代价未明)、家园被毁的打击后,反而显露出前所未有的果决与魄力。他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危机并未解除,下一次的进攻只会更加凶猛。
“陛下,”龟万年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月公主她……”
敖顺放在扶手上的手猛地攥紧,骨节发白,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月儿以血脉秘法引动柱灵,自身与柱灵暂时相合,陷入沉眠。她……暂无性命之忧,但何时能醒,能否醒来……未可知。” 声音中那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暴露了他内心的痛楚。
众人默然。敖月公主的牺牲,是北海能撑过此劫的关键。
“那凌小友和叶姑娘……”孙墨开口问道,语气中带着关切。此战凌尘和叶清雪的表现,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叶姑娘心神损耗过度,又强行承载柱灵意志,昏迷不醒,但性命无碍,已在‘静海苑’休养,有蚌女照料。凌小友……”龟万年看向敖顺。
敖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感激,有惊叹,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凌小友伤势极重,道基受损,但似乎……另有际遇。他引动的那弱水之力……”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天河弱水,牵扯太大,尤其是在这个敏感时刻。“他也安排在‘静海苑’疗伤,有灵脉滋养,已无大碍,只是需要时间恢复。”
众人点头,不再多问。每个人都有秘密,凌尘身上的奇异之处,只要对北海无害,便是盟友。
而此时,龙宫深处,一处名为“静海苑”的幽静庭院内。这里是龙宫灵脉的一个小节点,水灵之气充沛,环境清雅,适合疗养。
凌尘盘膝坐在一方暖玉床上,双目微闭。他表面的伤势在龙宫珍贵丹药的调理下已好了七七八八,但真正的麻烦在内部。混沌金丹上的裂痕依旧狰狞,新融合的混沌暗金真元虽然品质极高,但数量稀薄,在经脉中流淌时仍带着滞涩与刺痛,那是强行融合不同本源力量留下的暗伤。寂灭剑意种子沉寂,弱水意韵倒是温顺了许多,与新生的真元水乳交融。
他的心神,大半沉入了识海。《西游妖典》静静悬浮,光华内蕴,与之前相比,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灵性,封面上那“西游”二字,偶尔有微不可查的流光闪过。妖典没有发布新的任务,也没有额外的提示,仿佛之前那浩瀚意念的苏醒只是一场幻觉。
但凌尘知道不是。他能感觉到,自己与妖典的联系更深了。妖典似乎不再是冷冰冰的“系统”,而更像是一个沉寂的、等待被唤醒的古老传承。只是以他现在的实力和状态,还远远不够资格去主动探索更深层的奥秘。
“弱水……”凌尘内视着体内那缕暗金色的真元,意念微动。一缕细若发丝的暗金水流自指尖渗出,无声无息地没入旁边的玉盆中。盆中本是清澈的灵液,暗金水流融入后,灵液并未变色,但其“重量”仿佛瞬间增加了百倍千倍,玉盆底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咔嚓”声,水面更是平滑如镜,不起丝毫涟漪,连光线投入其中都显得黯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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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沉沦,净化……这便是弱水之力的冰山一角。这还仅仅是他初步融合、只得其意、未得其髓的一丝力量。真正的天河弱水,那可是能沉沦金仙、消融万物的存在。天蓬元帅执掌天河弱水,其威能可想而知。自己机缘巧合得到一块瓦片,又因缘际会引动妖典中的一丝本源,才得以入门,实在是侥天之幸。
“必须尽快掌握这股力量,至少要做到收发由心。”凌尘暗忖。这次能惊退化神,更多是借了镇海柱灵的势和对方对弱水的忌惮。下次对方有了准备,就没这么容易了。而且,这力量与混沌、寂灭的融合还不够完美,使用时对自身负担也极大。
他缓缓收功,睁开眼,看向隔壁房间。那里,叶清雪静静躺在寒玉床上,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如同沉睡的仙子。镇海碑悬浮在她眉心上方,缓缓旋转,洒下温和的湛蓝光辉,滋养着她的身体与神魂。两块碎片安静地躺在她手心,与她气息相连。
凌尘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触手冰凉,但能感受到其下微弱的生机和缓慢恢复的龙力。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呼吸细微,仿佛精致的琉璃人儿,一碰就会碎。
“清雪……”凌尘低唤,声音中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与心疼。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在关键时刻展现出的勇气与决绝,丝毫不逊于任何男儿。是她不顾自身安危,强行沟通柱灵,才换来了一线生机。
似乎感应到他的气息,叶清雪眉心处的镇海碑光芒微微亮了一下,一丝微弱的、带着依赖与安心的意念传入凌尘心中。她在沉睡中,依然本能地信任和依恋着他。
凌尘心中一暖,将更精纯的混沌暗金真元(剔除了寂灭的破坏性)缓缓渡入她体内,帮助她梳理有些紊乱的龙力。他的真元虽弱,但品质极高,包容性强,对叶清雪大有裨益。
时间在静默中流淌。龙宫各处,修复工作正在紧张进行,巡哨的兵将穿梭往来,气氛依旧肃杀,但比起大战时的惨烈,已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生气。
几日后,凌尘的伤势稳定下来,真元也恢复了一两成。他走出静海苑,在龙宫中缓步而行。所过之处,无论是虾兵蟹将,还是龙子龙孙,都对他投来敬畏与感激的目光,纷纷行礼避让。此战之后,他在北海的声望,已不下于龟丞相。
他信步来到龙宫边缘,眺望阵外依旧昏暗的海水。魔气尚未散尽,偶尔还能看到巨大的海兽尸骸缓缓沉落。战争的伤痕,不是短时间内能抹平的。
“凌小友可是在担忧敌军再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龟万年不知何时出现在旁边,手中拄着龟甲杖,神色虽然疲惫,但眼神清明。
“龟相。”凌尘拱手一礼,“确有此虑。伪天庭与幽冥,绝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恐怕就不只是两位化神了。”
龟万年叹了口气,望着阵外的疮痍,缓缓道:“是啊。东海、南海经此一败,虽暂时退去,但敖广、敖狂野心不死,必会蛊惑更多势力。伪天庭对镇海柱志在必得,幽冥魔主也不会放弃打通归墟之隙的企图。真正的风雨,还在后面。”
“龙宫经此一役,需要时间。”凌尘道。
“时间……”龟万年苦笑,“最缺的就是时间。柱灵虽被唤醒一丝,但要完全恢复,非朝夕之功,且需要大量水属天材地宝乃至本源之力温养。敖月公主沉睡,清雪丫头虽有柱灵认可,但修为尚浅,难以完全驾驭。至于凌小友你……”他看向凌尘,目光深邃,“你的力量,似乎也到了一个瓶颈,需要机缘与沉淀。”
凌尘默然。龟万年眼光毒辣,一眼看出了他的处境。新得弱水之力需要消化,道基之伤需要弥补,修为需要提升,面对的敌人却越来越强。这一切,都需要时间,而敌人不会给他时间。
“或许,”凌尘目光投向远方,那北海深处,传说中连接归墟的寒渊海眼方向,“契机就在这北海之中。”
龟万年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小友是指……”
“镇海柱的碎片,不止清雪手中的两块。”凌尘缓缓道,“柱灵虽醒,但残缺不全,力量十不存一。若要真正发挥其威能,抵御强敌,必须找到其他碎片,甚至……修复它。”
龟万年抚须的手微微一顿,沉默良久,才沉声道:“镇海柱碎片,散落四方,寻找不易,且大多在绝险之地。至于修复……难,难如登天。自上古崩碎后,从未有人做到过。”
“事在人为。”凌尘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至少,我们要知道,该往何处去寻。”
龟万年看着凌尘年轻却坚毅的侧脸,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同样意气风发、敢于逆天而行的身影(或许联想到某个上古人物?)。他缓缓点了点头:“此事,老朽会与陛下商议。龙宫秘藏之中,或有关于其他碎片下落的只言片语。不过在此之前,小友还需先将伤势养好,彻底掌握新得之力。清雪丫头也需要时间与柱灵加深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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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凌尘点头。急不得,一步一个脚印。
接下来的日子,北海龙宫进入了紧张的休整与备战期。凌尘大部分时间在静海苑闭关,一方面调养道基,消化弱水之力的领悟,尝试将混沌、寂灭、弱水三种力量更圆融地结合;另一方面,则仔细研究识海中的《西游妖典》,试图从中找到关于天河弱水、甚至镇海柱的更多信息,但收获甚微,妖典依旧沉寂。
叶清雪在七日后悠悠转醒,虽然虚弱,但神魂无损,与镇海碑及柱灵的联系更加紧密,修为甚至因祸得福,隐隐有突破金丹中期的迹象。她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寻找凌尘,见他无碍,才松了口气,随后便投入了对镇海碑的进一步炼化与对柱灵意志的缓慢沟通中。
敖顺在处理好战后事宜后,亲自进入玄冰障深处,在寒渊海眼边缘,看到了被冰封在巨大玄冰之中、与柱灵虚影若即若离的敖月。女儿气息平稳,如同沉睡,但他能感觉到,敖月的生命本源与柱灵紧紧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默默在玄冰前站立了许久,最终只是轻轻抚过冰面,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转身离去,背影更加挺直,却也更加沉重。
平静的日子,在忙碌与压抑中过去了半月。这一日,凌尘正在庭院中尝试操控一道细弱的暗金水流,使其如臂指使,忽有所感,抬头望去。
只见叶清雪踏着清波走来,一身淡蓝衣裙,衬得肌肤如雪,虽仍有几分病弱,但气色已好了许多,眼眸清澈,隐有星辉与湛蓝光泽流转,气息空灵深邃。
“清雪,你来了。”凌尘散去水流,微笑道。
“嗯。”叶清雪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脸上浮现出安心的笑容,“龟相让我来找你,说陛下有要事相商,关于……镇海柱碎片。”
凌尘目光一凝,终于来了么。
两人携手,向着玄冰殿走去。海水中,淡淡的危机感与新的希望,如同暗流,悄然涌动。短暂的休憩即将结束,新的旅程,或许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