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万籁俱寂。林家老宅的书房里,只亮了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将林沐风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悠长。
白日里已将村中事务安排妥当,与村长、村老们的沟通也达到了预期。此刻,在这离乡前最后的夜晚,他需要静下心来,最后一次清点、整理自己的行装。
那个半旧的深灰色双肩背包放在书桌中央,已然鼓囊。林沐风没有急于添加东西,而是先将包内的物品一件件取出,在桌上一一陈列开来,如同将军在出征前检视自己的兵刃甲胄。
首先是最重要的保命与倚仗之物。
几个颜色、大小不一的玉瓶被小心放置一旁。白玉瓶里装的是“培元丹”,温润光泽,是他日常修炼、固本培元的根基;青玉瓶里是“回元丹”,数量不多,乃是快速恢复灵力的应急之物;墨玉小瓶里是“金疮灵膏”,对外伤有奇效;还有一个扁平的碧玉盒,里面是分格存放的“清心解毒丸”和“辟谷丹”。每一瓶都贴着他手写的标签,注明了名称与简要用法。
接着是符箓。数个锦囊依次排开。最大的那个里面是常用的“金光护身符”、“安神符”、“驱邪符”,数量最多,以备不时之需。另外一个深紫色的锦囊里,则是那几张威力更强的“庚金破邪符”和“困灵符”,非到紧要关头不会动用。还有一个单独的锦囊,里面是三张“传讯符”的副符,虽不及留给石头的那三张能与本体产生强烈感应,但在一定距离内,也能传递简单的预警信息,这是他为自己留的后手。
然后是他筛选后决定带走的典籍。祖父的《地只寻龙略》核心摘要、《百草鉴》精要图谱、以及他自己整理的关于基础符法阵法、常见精怪邪祟辨识与应对的心得笔记,都用油纸仔细包裹,防止受潮磨损。这些是他知识的延伸,是在陌生环境中做出判断的依据。
那枚温养已久的龟甲,被他从怀中取出,在灯下泛着温润古朴的光泽。他轻轻摩挲着龟甲表面那玄奥的纹路,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灵性似乎比以往更加活泼,与自己心神的联系也愈发紧密。这不仅仅是一件法器,更是他与祖父传承、与脚下这片土地联系的纽带。他将龟甲用一块柔软的丝绸包裹,依旧贴身收藏。
最后才是世俗之物。几套换洗的粗布衣衫,折叠得整整齐齐。一个装着身份证件和些许现金的防水皮夹。还有那张先前上班公司发工资的银行卡。卡内尚有一笔补偿金,虽然不多,但这笔钱,他暂时不打算动用,但身处都市,有备无患。
所有物品在桌上一目了然。林沐风的目光缓缓扫过,心中默默盘算。
丹药符箓,是护道之器;典籍心得,是智慧之眼;龟甲,是传承之根;钱财衣物,是立身之基。
此行入世,非是游山玩水,而是真正的红尘历练,甚至可能危机四伏。他所准备的每一样东西,都必须有其不可替代的作用。
他沉吟片刻,又转身从药柜的角落里,取出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木盒。打开盒子,里面是几颗龙眼大小、色泽黝黑、表面却隐隐有暗红色纹路流转的丹丸,散发着一股极其隐晦的灼热与暴戾气息。
这是他以火牙彘的赤鬃为主料,辅以几种阳性药材,尝试炼制的“火煞丹”。此丹极不稳定,蕴含狂暴的火煞之力,并非服用之物,而是作为一种极端情况下的攻击或阻敌手段,激发后能产生剧烈的爆炸与火焰冲击,威力不俗,但反噬也大,他一直谨慎封存,未曾轻易使用。
思考再三,他还是取出了两颗,用特制的隔绝符纸小心包裹,放入行囊最内侧的夹层中。此物凶险,但愿永无用武之地。
将“火煞丹”妥善收好,林沐风的目光落在了行囊之外。书房里还有许多他平日使用、或是祖父留下的物件,有些颇具灵异,有些承载记忆,但他不可能,也不需要全部带走。
他的视线扫过墙角的药柜,里面分门别类存放着数百种药材,有些是山中采集,有些是村民答谢所赠,更有几味是颇为难得的灵草。他最终只选取了几小包药性温和、用途广泛且不易变质的,如朱砂、雄黄、艾绒、陈年糯米等,作为补充。其余的,只能封存于此,待归来之日再行处置。
书架上,那些厚重的、记载着更深奥阵法和秘术的典籍,他一本未动。那些知识远非他现阶段所能完全掌握,强行携带,徒增负担,且若在外遗失,后果不堪设想。栖水村老宅,反而是它们最安全的存放之地。
他的目光最后停留在书桌一角,那里随意放着几块颜色形状各异的石头,几片干枯的奇异树叶,还有一枚打磨光滑、却无任何符文的木质令牌。这些都是他平日研究阵法、或是尝试制作法器时留下的半成品或失败品,大多灵性微弱,或功效不明。
他的手指在其中一块鸡蛋大小、通体漆黑、触手冰凉的“沉水石”上停顿了一下。此石性阴,能吸纳并储存少量水行灵气或阴性能量,是他之前尝试制作“聚阴阵”的辅材之一,并未成功。他想了想,还是将其捡起,放入行囊。或许在特定环境下,能有些意想不到的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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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枚木质令牌,是他在练习“安宅符”时,试图将符力固化于桃木上所制,效果远不如直接绘制符箓,便弃置了。他摇了摇头,没有带走。
取舍之间,考验的不仅是眼光,更是对前路的预判与对自身需求的精准把握。他必须确保行囊中的每一样东西,在关键时刻都能派上用场,而不是成为累赘。
将所有决定带走的物品再次清点一遍,确认无误后,林沐风开始将它们分门别类,有条不紊地重新装入行囊。
丹药玉瓶用软布隔开,防止碰撞,置于背包最底层,也是重心最稳的位置。符箓锦囊根据常用程度和紧急程度,分放在不同的夹层和侧袋,确保在需要时能以最快速度取出。油纸包裹的典籍放在贴近背部的位置,既安全,取阅也相对方便。那些补充的药材和零碎物件,则妥善安置在剩余的空间里。
整个行囊虽然装得满满当当,但重量分布均匀,结构合理,背在肩上并不觉得臃肿或沉重。这是他多年习惯使然,即便拥有超越常人的力量,也依旧保持着凡事力求高效、整洁的本色。
整理完行囊,林沐风并未立刻休息。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清凉的夜风吹入书房,带走一丝沉闷之气。
窗外,月明星稀,整个栖水村都沉浸在睡梦之中,安宁而祥和。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犬吠,更衬得夜的深邃。
他即将离开这片给予他庇护与成长的土地,踏入一个完全陌生的、充满未知与挑战的世界。心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即将启程的肃穆与隐隐的期待。
陈老的教诲犹在耳畔,石头的承诺牢记于心,村长的支持温暖胸膛。他不是孤独的远行,他的背后,有着坚实的根基与殷切的期盼。
他深吸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清凉空气,缓缓闭上双眼,体内灵力如同涓涓细流,自然而然地开始运转周天。并非为了提升,而是为了将自身状态调整至最佳,如同利剑出鞘前的最后打磨,务求锋芒内敛,一击必中。
灵力流过经脉,温养着脏腑与筋骨,也涤荡着灵台最后一丝尘埃。他的心神愈发空明,感知却愈发敏锐。能清晰地“听”到地脉平稳的搏动,“感”到村庄沉睡的呼吸。
这一次的调息,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少了几分归隐的宁静,多了几分出征的决然。
当时辰接近子夜,林沐风才缓缓收功。睁开眼时,眸中精光内蕴,神完气足。
他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个整理完毕的行囊,目光坚定。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林沐风吹熄了书房的油灯,却没有立刻去卧室休息。他借着窗外透进的清冷月光,缓步在这座熟悉的老宅中踱步。
手指拂过书房门框上那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木纹,那是祖父和他两代人无数次进出留下的痕迹;目光掠过墙角那个不起眼的药碾,仿佛还能看到祖父当年在此炮制药材时专注的身影;脚步踏在堂屋那被踩得微微凹陷的青石板上,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幼时在此诵读诗书的稚嫩声音。
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承载着他太多的记忆与情感。从懵懂童年,到仓皇归乡,再到如今的沉淀蜕变,这座老宅见证了他人生最重要的几个阶段。
他走到院中,在那块平日打坐的青石蒲团前停下。月光如水,洒在石面上,泛着清冷的光泽。他仿佛又看到了陈老坐在对面,与他品茗论道,睿智的话语如春风化雨,点拨着他迷惘的心绪。
“神通不敌业力,慈悲方是正道……”
老人的临终赠言,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字字千钧,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也为他指明了前行的方向。
他并非无情,相反,正是因为这片土地和这些人给予了他太多的温暖与力量,他才必须离开。雏鹰唯有离开温暖的巢穴,搏击长空,才能真正成长;宝剑唯有经历千锤百炼,投身烈火,方能显露锋芒。
他的修行,到了必须入世历劫的阶段。栖水村的宁静,是他的根基,但不应成为束缚他脚步的枷锁。
他在院中静立良久,直到月影西斜,寒露渐生。
回到卧室,他没有丝毫睡意,而是和衣躺在那个陪伴了他无数个夜晚的硬板床上。枕着熟悉的、带着阳光和草药气息的枕头,他闭上双眼,并非为了入睡,而是让身心彻底放松,与这座老宅,与这片土地,进行着临别前最深层次的交融与告别。
灵觉如同温柔的触须,轻轻拂过老宅的每一个角落,感受着其中沉淀的岁月与情感。他能“听”到梁柱在夜风中发出的细微呻吟,能“感”到地基深处地脉之气的平稳流淌,能“嗅”到空气中那独属于林家、混合了书香与药香的、令人心安的气息。
他将这份感觉,深深地烙印在灵魂深处。
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林沐风准时睁开了眼睛。眼中没有丝毫倦意,只有一片经过彻夜沉淀后的清明与坚定。
他起身,动作利落地洗漱完毕。换上了一身最干净、也是最结实的粗布衣衫,将略显长的头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随意束在脑后。
最后,他背起了那个昨夜精心整理好的行囊。重量恰到好处地分布在肩背,里面装着的,是他此刻所能拥有的全部依仗与对未来的期许。
他走出卧室,穿过堂屋,来到院中。
晨光熹微,薄雾如纱。整个村庄还在沉睡,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枝头发出清脆的鸣叫。
他最后环顾了一眼这座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宁静安详的老宅,目光深沉而眷恋,却并无犹豫。
转身,推开那扇略显沉重的院门,迈步而出,然后反手轻轻将门带上,落锁。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他没有回头,沿着被露水打湿的青石小径,步履沉稳地向着村口走去。
背影在渐亮的晨光中,拉出一道坚定而孤独的直线,义无反顾地,投向那未知的、必将波澜壮阔的红尘深处。
行装已备,心念已定。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吾往矣。
(第7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