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未曦,东方天际刚刚泛起一层淡淡的蟹壳青。林沐风背着行囊,并未直接走向出村的大路,而是拐上了一条通往村后的小径。这是他离乡前,最后一次巡视这片他倾注了心血、并即将托付出去的土地。
脚步踏在湿润的泥土和草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空气中弥漫着破晓时分特有的清冷与草木的鲜活气息。他的灵觉如同轻柔的网,向着四周蔓延开来,不再是往日修行时的内敛探查,而是一种充满眷恋的、告别式的感知。
他首先来到了村尾,陈老那座已然寂静的小院外。竹篱依旧,翠竹微垂,只是院门紧闭,再也看不到那个在晨光中打着太极或是捧着书卷的慈祥身影。院内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墨香与茶韵的智慧气息,已然消散,只余下一种人去楼空的淡淡寂寥。
林沐风在院外静立片刻,隔着竹篱,对着那间熟悉的卧房方向,无声地行了一礼。没有言语,所有的感激、敬意与承诺,都融于这深深一躬之中。陈老虽已离去,但他的精神与教诲,将如同这院中的翠竹,虽经风雨,风骨长存。
离开陈老小院,他信步走向村边的溪流。清澈的溪水潺潺流淌,在晨曦中闪烁着碎银般的光泽。他蹲下身,伸手探入微凉的溪水之中,灵觉顺着水流向下游延伸。
数月前,他便是于此地,与那借河神祭兴风作浪的鲶鱼精斗智斗勇,最终化干戈为玉帛,将其导归正途,也彻底改革了村中延续数十年的陋习。如今,溪流气场清澈平和,水灵之气活泼盎然,再无半分怨怼与血煞。他甚至能隐约感知到,在那深水之处,一股温顺而强大的意识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到来,传递出一丝友善而平和的波动。
林沐风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收回手,起身。此间事了,水脉安宁,可放心矣。
他沿着溪流向上游走去,来到了后山脚下那片相对平缓的坡地。这里,是他当初封镇“阴煞地穴”之所。
尚未走近,便能感受到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气场。曾经的阴寒、滞涩之感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平和。坡地上的植被明显比周围更加茂盛青翠,生机勃勃。他之前布下的“阳炎封煞阵”已然彻底融入地脉,光华内敛,但其纯阳中和之力依旧在持续发挥着作用,不仅镇住了阴脉泄露,更将原本的煞气转化为滋养土地的灵气,使此地成为一处小小的福地。
他走到当初埋下“赤阳石”的阵眼位置,俯身仔细观察。地面平整,草木生长均匀,并无任何异常气息外泄。灵觉深入地下,能清晰地“看”到那枚赤阳石如同一个小小的太阳核心,依旧在稳定地散发着温和的纯阳之力,与地脉完美交融。
确认封镇稳固无虞,林沐风心中最后一丝关于此地隐患的担忧也彻底消散。
然后,林沐风径直走到祖父祖母的坟头,点燃清香,鞠躬默默向他们道别。
离开后山坡地,林沐风转而走向村庄的另一侧。天色又亮了几分,淡金色的阳光开始刺破云层,将温暖的光芒洒向大地。村庄里开始有了人声,炊烟袅袅升起,新的一天正式开启。
他没有进入村中打扰这份逐渐苏醒的忙碌与生机,而是沿着村庄的外围,如同一个无声的守护者,进行着最后的检视。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屋舍院落。李家新修的院墙墙角,他之前指点埋下的那枚“镇宅石”气息稳固,护佑着这户刚经历风波的人家安宁;张家屋顶那面用来化解“穿堂风”的小小八卦镜,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光,调整着家宅的气流;村口那几户门前新栽的、用以聚集生气的常青树苗,已然扎根,吐露着嫩绿的新芽……
这些点点滴滴,都是他这数月来,应村民所求,或是主动观察后,留下的细微调整。看似不起眼,却如同给一台精密的仪器上紧了一颗颗螺丝,使得整个村庄的气场运行更加顺畅、和谐。
他的灵觉细致地扫过村中的几个关键节点。祠堂所在的位置,气息庄重肃穆,凝聚着村庄的念力与历史;水井周边,水汽清冽,滋养着全村的人畜;那几棵被村民们视为风水树的老树,生机盎然,与地脉相连,稳定着一方气运……
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感知中呈现出一种井然有序、生机勃勃的状态。如同一个被他精心调理好的生态系统,已然形成了良性的内循环,只要没有巨大的外力破坏,便能长久地维持下去。
这让他感到由衷的欣慰。他的付出,他的守护,看到了实实在在的成果。
当他漫步到村西头,靠近西山脚的那片坟地时,脚步微微一顿。那里,有一座昨日才刚刚堆起的新坟。
他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望着。晨光为那座新鲜的土丘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仿佛驱散了死亡带来的阴冷。他能感觉到,那里的气场平和而宁静,并无怨念或执念滞留。陈老走得坦然,魂魄已然安息,或者说,已归于天地大道,开始了新的轮回。
驻足片刻,他对着那座新坟,再次于心中默默道别。然后,他转身,朝着村子的最高点——位于村子中央偏北的一个小土坡走去。
站在土坡之上,整个栖水村尽收眼底。
青黑色的屋瓦鳞次栉比,如同静卧的兽脊;蜿蜒的溪流如同一条碧绿的丝带,缠绕在村庄腰间;四周是连绵的、翠绿的山峦,如同忠诚的卫士,将这片土地温柔地拥抱其中。田间已有农人开始劳作,孩童的嬉笑声隐约传来,鸡鸣犬吠之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幅生动而安宁的田园画卷。
这就是他守护的地方。这就是他的根之所在。
阳光彻底驱散了晨雾,将温暖与光明慷慨地赠予这片土地。林沐风沐浴在朝阳之中,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这故乡最后的景象,连同这份宁静祥和的气息,一同镌刻在心底最深处。
他知道,前方的路途,或许再也难见如此纯粹的安宁。但他会将这份安宁化为内心的力量,无论走到哪里,遭遇什么,都能守住这份本心。
在土坡上驻足良久,直到朝阳完全跃出地平线,将整个栖水村照耀得清晰而明亮,林沐风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最后看了一眼村庄,那眼神深沉而复杂,有眷恋,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放下的释然与托付的坚定。他已将能做的都做到了最好,这片土地和生活在其中的人们,已然具备了自我维系祥和的能力。
转身,走下土坡,他不再留恋,步伐沉稳地向着村口走去。
村口那棵见证了无数迎来送往的老槐树,在晨光中舒展着苍劲的枝干,叶片上的露珠闪烁着晶莹的光芒。树下的石磨盘旁,几个起早的老人正坐在那里闲聊,看到林沐风背着行囊走来,都停下了话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沐风,这……这是要出远门?”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拄着拐杖站起身,语气带着关切。
林沐风停下脚步,对着几位老人微微颔首:“是,李爷爷,赵奶奶,孙伯。我需外出游历一段时日。”
几位老人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不舍与担忧的神色。
“唉,陈老哥刚走,你也要走……”赵奶奶叹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孩子,外面不比村里,人心复杂,你可要多加小心啊!”孙伯语重心长地叮嘱道。
李爷爷则颤巍巍地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红布包,塞到林沐风手里:“拿着,孩子,这是俺们几个老家伙的一点心意,去庙里求的平安符,保佑你一路平平安安。”
那红布包带着老人的体温,粗糙而温暖。
林沐风没有推辞,接过布包,郑重地放入怀中,对着几位老人深深一揖:“多谢诸位长辈挂念,沐风定当谨记,万事小心。”
他没有多做解释,也没有许下空泛的承诺。这份质朴的关怀,他收下了,也记下了。
直起身,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几位看着他长大的老人,看了一眼那棵熟悉的老槐树,看了一眼槐树下那条通往村外、蜿蜒向远方的土路。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村庄,迈出了脚步。
一步,两步……步伐由缓至疾,却始终沉稳有力。
他没有回头。
初升的朝阳将他的影子在身后拉得长长的,投射在布满车辙印的土路上,仿佛一条坚定的指引线,指向未知的远方。路旁的田野里,禾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为他送行;远处的群山沉默伫立,如同无言的见证。
背后的栖水村,在他的感知中渐渐远去,那熟悉的、安宁的气息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前方越来越清晰的、属于山外世界的、驳杂而陌生的气息波动。
他调整着呼吸,体内灵力自然流转,适应着这种环境的变化。心神如同经过打磨的明镜,映照着内外景象,却不为所动。
此行,是离别,亦是启程。
是结束,亦是开始。
所有的牵挂与安排,都已落定。
所有的悲伤与力量,都已沉淀。
此刻,他心如止水,意如磐石。
唯有前行。
身影渐行渐远,最终化作一个小点,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彻底融入了那苍茫的天地之间。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位老人依旧伫立着,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离去。
风过无声,唯有时光流淌。
(第7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