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并死后第七年,四月
会议室的气压似乎比外面低。马库斯能感觉到——不是物理上的,是情绪上的。空气凝重,像暴风雨前的寂静。
长桌两边坐着十二个人:菲斯克集团的核心董事,平均年龄五十五岁,都穿着昂贵的西装,表情是那种老派商人的混合体——精明、疲惫,和对即将到来的冲突的预感。桌上散放着财报、市场分析、收购提案,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投影屏幕上那家公司的标志:
阿特拉斯防务系统公司
标志是一个肩扛地球的巨人,但巨人的脸被划掉了,用红笔手写着“破产”二字。
“先生们,”克莱恩清了清嗓子,“让我们明确一点:阿特拉斯正在以三折的价格出售。不是因为它不值钱,是因为它有一个声誉问题。”
他调出第一张幻灯片。阿特拉斯的历史:成立于1990年代,国防承包商,专攻“非传统安全解决方案”——一个委婉说法,指代雇佣兵、私人安保、情报收集。客户名单包括十几个国家,还有“未披露的私人实体”。
“问题在哪里?”一位董事问,手指敲击着桌面。
克莱恩切换幻灯片。
“法律层面,”克莱恩继续说,“这些案件要么被驳回,要么在审理中,阿特拉斯都否认责任。但公众认知是另一回事。”
第三张幻灯片:财务数据。阿特拉斯去年亏损四点七亿美元,但资产依然雄厚:先进的无人机技术、加密通讯系统、全球物流网络,还有——最有价值的——与多个国家政府的长期合同,其中一些“不可取消”。
“收购价:十八亿美元。”克莱恩说,“以现金和股票支付。我们的现金流可以覆盖。收购后,我们可以剥离问题资产,保留核心技术,整合进我们的安保部门。内回报率:300。”
数字在屏幕上发光。会议室里响起低语。三百倍回报,在任何行业都是梦幻数字。
但马库斯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些标题,那些“声誉问题”,感觉胃里有什么东西在下沉。
“完全兼容。”技术总监接话,“事实上,阿特拉斯的‘鹰眼’系列无人机,正是我们系统目前使用的型号的军用升级版。集成后,我们可以实现全市实时监控覆盖,分辨率提升四倍,夜间和恶劣天气性能提升”
“犯罪预测准确率能提到多少?”有人问。
会议室安静了。九十二。几乎完美。这意味着几乎可以消除所有无法预测的犯罪。意味着哥谭可以真正安全。
但马库斯知道代价。军用无人机,在城市上空,监视每一个人。整合雇佣兵公司的“非传统解决方案”。与那些“未披露的私人实体”产生联系。
父亲的幽灵在耳边低语:“捷径。悬崖。”
他调出自己的平板,打开一份加密文件。不是商业分析,是一份遗嘱附件。他从未给任何人看过。标题:“给我儿子,关于捷径。”
那是在父亲书房的夹层里找到的,和数据卡、照片在一起。只有一页纸,手写:
“马库斯,当你面对捷径时——那种看起来能解决所有问题、让一切变得容易的捷径——问问自己:这捷径是通向目的地,还是通向悬崖?我走过太多捷径。每一次我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这是必要的,这是为了更大的善。但捷径会成瘾。因为一旦你开始走捷径,正常的路就显得太慢、太艰难。到最后,你会发现你不再认识路,只认识捷径。而所有的捷径,最终都绕回同一个地方:你试图逃离的那个自己。”
“小心那些承诺奇迹的人。奇迹的代价总是灵魂。”
“爱你的,父亲。”
马库斯关闭文件。抬起头。
“先生们,”他说,声音平静但斩钉截铁,“我们不收购阿特拉斯。”
沉默。然后炸开。
“马库斯,我们需要那些技术——”
“三百倍的回报,你不能——”
“你父亲绝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提到威尔逊。总是这样。最后的手段。
马库斯站起来。他比在座的大多数人都高,那种存在感让会议室安静下来。
“我父亲会收购。”他承认,“他会收购,然后剥离他想要的部分,剩下的处理掉。他会得到技术,得到合同,得到权力。然后他会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哥谭。为了秩序。”
他看着每一张脸。
“但我们不是他。菲斯克集团不是犯罪帝国。我们是试图用不同的方式做事的企业。如果我们收购阿特拉斯,我们买的不只是技术,是它的历史。是它在刚果、在叙利亚、在那些暗处的战争中的角色。我们无法洗白那些。阳光照不进那些地方。”
“然后用新的名字继续做同样的事?”马库斯问,“给战争机器涂上慈善的颜色?”
“这是现实世界!”另一位董事拍桌子,“不是理想国!我们需要增长!需要竞争力!韦恩企业在扩张,我们的市场份额在萎缩——”
“那我们就用正确的方式竞争。”马库斯打断,“用创新,用效率,用真正的价值。而不是用沾血的合同。”
他走到窗前。外面是哥谭,下午的阳光在玻璃幕墙上燃烧。城市在下面延伸,巨大,复杂,充满问题。
“我父亲用沾血的砖建起了他的帝国。”马库斯背对他们说,“我花了七年时间,一块一块地替换那些砖。用干净的砖。过程缓慢,昂贵,痛苦。但至少,当我们完成时,我们可以看着这栋建筑说:它是干净的。它不会在夜里流血。”
他转身。
“收购阿特拉斯,是在地基里埋一颗腐烂的心脏。也许现在不会怎样。但五年后,十年后它会感染一切。我们会醒来发现,我们变成了我们试图逃离的东西。”
会议室死寂。董事们交换眼神。愤怒,挫败,但也有一丝理解。
“那我们做什么?”克莱恩终于问,“拒绝这笔交易,然后呢?我们需要增长点。”
马库斯回到桌前,调出另一份文件。不是收购提案,是投资计划。
“可再生能源。”他说,“具体说:潮汐发电。哥谭湾有北美东海岸最强的潮汐流。我们可以投资建设潮汐涡轮机阵列。前期成本高,回报周期长,但:一,完全清洁;二,创造本地就业;三,减少哥谭对化石燃料的依赖;四,长期收益稳定。”
数字出现在屏幕上:投资额:二十亿美元(略高于阿特拉斯)。预计回报周期:十年。,但可持续,可预测,干净。
董事们皱眉。潮汐发电?不性感,不刺激,不是那种能在财经新闻头条的东西。
“这不会让股价飙升。”有人说。
“但也不会让股价因丑闻崩溃。”马库斯回应,“我宁愿我们因为做正确但困难的事被低估,也不愿因为做错误但容易的事被高估——直到真相曝光,一切崩塌。”
他环视会议室。
“投票吧。阿特拉斯收购案,反对。潮汐能源投资,赞成。我需要多数。”
手陆续举起。缓慢,犹豫,但最终:反对阿特拉斯:8票赞成,4票反对。赞成潮汐能源:7票赞成,5票反对。
通过。但勉强。
“会议结束。”马库斯说。
董事们离开,表情复杂。韦伯最后走,在门口停下。
“你父亲会为你骄傲。”老人轻声说。
马库斯摇头:“不,他不会。他会认为我愚蠢、天真、浪费机会。”
“也许。”韦伯微笑,“但在他内心深处,那个十二岁踏上码头的男孩那个男孩会理解。那个男孩相信过更好的路。”
他离开。
会议室空了。马库斯独自站着,感觉筋疲力尽,但干净。像刚洗过冷水澡。
他的手机震动。玛拉的消息:“董事会决议已泄露给媒体。彭博社正在报道我们拒绝阿特拉斯交易。标题猜测:‘菲斯克集团道德转向?还是商业失误?’”
意料之中。会有人批评他,质疑他的领导力,预测菲斯克集团的衰落。
让他们说。
他回复玛拉:“准备公开声明。重点:长期可持续投资,哥谭的未来,清洁能源。不提阿特拉斯。”
“已经在起草。”
马库斯离开会议室,但没回办公室。他坐电梯到地下车库,开自己的车——不是豪华轿车,是一辆不起眼的电动车——离开大厦。
他需要离开一会儿。需要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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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谭湾,日落时分
马库斯把车停在废弃的码头。这里曾是“港湾灯光”的所在地,现在是一片平整的空地,等待开发。基金会计划在这里建一个新的社区中心和潮汐能研究站——如果今天的投资获批。
他走到水边。潮水正在上涨,灰色的海水拍打着腐朽的木桩,带着海藻和盐的气味。远处,货船缓缓驶向大海,像移动的剪影。
“我以为你会在这里。”
马库斯转身。韦恩站在不远处,穿着简单的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老人——如果忽略那双眼睛里的锐利。
“韦恩先生。”
“布鲁斯吧。”韦恩走近,和他并肩望着海湾,“我们认识够久了。”
马库斯点头。雨开始下,细密的,几乎感觉不到。
“我听到了董事会的决定。”布鲁斯说,“潮汐能源。好选择。”
“你也想过?”
“十五年前。”布鲁斯说,“但那时候技术不成熟,成本太高。现在时机对了。”
他们沉默地看着海水。
“我父亲会嘲笑我。”马库斯突然说,“他会说,我在玩过家家的商业游戏,而真正的玩家在争夺真正的东西:权力,控制,未来。”
布鲁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一个石刻的滴水兽,翅膀有裂痕。
“你父亲给了我这个。”他说,“在我们第一次合作之后。他说:‘纪念我们都在雨里。’”
马库斯看着那个小雕像。他记得,在父亲的遗物里见过类似的。
“他给了你那个,但他教会了我别的东西。”马库斯说,“他教会我计算代价。只是我们的算法不同。”
“代价”布鲁斯重复这个词,像在嘴里品尝,“我付了代价。很多。你也付了代价。但区别是,我选择成为代价的一部分。你试图重新定义代价。”
雨大了一点。海鸥在远处叫,声音凄厉。
“格兰特在看着。”布鲁斯说,“他知道你的决定。他会试图利用它。证明你‘软弱’,证明你无法做出艰难的选择。”
“收购阿特拉斯才是容易的选择。”马库斯说,“拒绝它,承受批评,坚持更慢、更困难的路那才是艰难的选择。”
布鲁斯看着他。雨打湿了两人的头发,但他们都没动。
“你长大了,马库斯。”布鲁斯说,“不是在你继承帝国的时候,是在你拒绝帝国逻辑的时候。”
“或者我只是在犯我父亲的错误的反面。”马库斯苦笑,“他选择了捷径。我选择绕远路。也许我们都错了。也许正确答案在中间的某个地方,但谁也找不到。”
“中间是沼泽。”布鲁斯说,“你在那里会沉下去。最好选一边,坚定地站。”
他递过来滴水兽。
“留着吧。你父亲希望我把它传下去。传给他的儿子。”
马库斯接过。石头冰冷,但握在手里慢慢变暖。
“谢谢。”
“不用谢我。”布鲁斯转身离开,“谢谢你自己。因为你本可以成为他。但你选择成为你。”
他消失在雨中。
马库斯独自站着,滴水兽在手中。潮水涨得更高了,几乎要碰到他的鞋。他退后一步,望向大海。
远处的海平面上,太阳正在沉没,把天空染成血橙和暗紫。雨丝在最后的阳光中闪闪发光,像无数根金线。
他想起了父亲笔记里的一段话,关于选择的:
“每个选择都是一条河。你跳进去,就被它带走。你可以试图游向岸边,但水流很强。到最后,你到达的地方,可能不是你计划的地方。但那是你选择的地方。接受它。或者,下一次,选择不同的河。”
他选择了这条河。缓慢,困难,不确定,但干净。
也许他会失败。也许潮汐能源项目会亏损,菲斯克集团会衰落,格兰特会证明他是错的。
但至少,当他看着镜子时,他不会看到父亲的怪物。
至少,当他站在这里,在雨中,在海边,他可以说:我选择了我的河。
手机震动。玛拉的消息:“声明已发布。媒体反应复杂。但有些正面声音。环境组织在赞扬。哥谭大学在研究论文引用我们作为‘道德资本主义’的案例。”
他回复:“好。继续。”
然后他拨通了另一个号码。响了五声,接通。
“黄教授。关于‘玻璃墙’协议,我想加快实施。”
“多快?”
“现在开始。”
电话那头沉默,然后:“我支持。但准备好批评。有些人会称之为偏执狂。”
“让他们批评。”马库斯说,“透明是我们的盔甲。偏执是我们的警惕。”
他挂断电话。雨更大了,但他还站在水边。
远处,第一盏灯在哥谭亮起。然后第二盏,第三盏,直到整个城市像一片倒置的星空,在雨幕中朦胧闪烁。
他的城市。他父亲的城市。他们的遗产。
而他在其中,试图找到第三条路。
也许不存在第三条路。也许只有两条:成为怪物,或成为怪物试图保护的人。
他选择了后者。
代价巨大,但至少,他可以睡在干净的床上。
他转身走回车上。引擎启动,安静的电驱动声。
在后视镜里,他看着越来越远的码头,越来越远的海。
然后他驶向城市,驶向灯光,驶向那个等待着他的、不完美但真实的世界。
他笑了。不是嘲讽的笑,是满意的笑。
“好孩子。”他对着屏幕说,“你选择了困难的路。高贵的路。现在让我们看看,当那条路变得太困难时,你会怎么做。”
他调出系统模拟。输入新变量:假设菲斯克集团股价因“道德转向”,面临股东诉讼,同时,一个“意外”的丑闻曝光——也许关于潮汐能源项目的环境影响,也许关于某个董事的腐败。
模拟运行。的情况下会坚持原则,但公司可能分崩离析。的情况下,他会妥协,寻求捷径挽回。
他需要让困难变得无法承受。需要让高贵的代价变得明显、痛苦、公开。
然后,当马库斯终于选择捷径时——即使是小小的捷径,即使是“必要的”妥协——格兰特会记录下来。证明血统,证明遗传,证明哥谭的真理:在压力下,每个人都会露出怪物的牙齿。
他保存模拟。计划进入下一阶段。
不是攻击。是施压。
缓慢,耐心,像水侵蚀石头。
而他有的是时间。仇恨是最耐心的猎人。
窗外,哥谭在雨中。永恒的雨。
而在雨中,两个男人——一个试图建造干净的东西,一个试图证明干净不可能——都在前进。
游戏继续。
城市继续。
雨继续。
马库斯开车穿过街道。雨刷有节奏地摆动,像心跳。
他想起父亲最后的话,在那封未寄出的信里:
“也许我错了。也许你可以是对的。”
也许。
只有一个办法知道:继续前进,继续选择,继续相信——即使相信本身是一种疯狂。
在哥谭,疯狂是唯一的理性。
他加速,驶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