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日,黄昏
威斯康星的风与纽约的风是两种不同的语言。
纽约的风在楼宇间穿梭,裹挟着人类的气味:地铁废气的硫磺、熟食店的酸黄瓜、街头小贩的烤坚果、哈德逊河的咸腥。威斯康星的风来自旷野,词汇简单而原始:干燥的泥土、腐烂的草根、牛粪在阳光下发酵的甜腻、远处玉米田蒸腾的水汽,以及永远混杂其中的某种凛冽——那是五大湖方向吹来的、未经过滤的寒意。
现在他站在这里。面前是一栋两层木屋,墙板被风雨漂成灰白色,门廊下堆着劈好的木柴。屋后是谷仓,更大,更破旧,红漆几乎掉光,露出木材原本的纹理。再远处是马厩、鸡舍、无边无际的玉米田,以及在地平线上缓缓起伏的、墨绿色的山丘。
门开了。
两人对视了十秒。没有问候。
“威尔逊。”奥托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木板。
“奥托叔叔。”
奥托的目光扫过他:过于宽大的夹克,卷起的裤腿,瘦高的身材,平静无波的脸。最后停在他眼睛上。
“你妈写信说了。”奥托说,“理查德跑了,是吧?”
“是的。”
“酗酒的废物。”奥托啐了一口,烟草汁落在尘土里,形成一个深色圆点,“你爸那家人,没一个靠谱的。”
威尔逊没接话。
奥托指了指谷仓:“那里有张旧床垫。谷仓归你睡。吃饭在主屋,早上六点,中午十二点,晚上六点。迟到没得吃。每天工作量我会告诉你,干不完没晚饭。周日半天休息。有问题?”
“没有。”
“那就这样。”奥托转身进屋,门没关,但意思很明白:自己过去。
威尔逊走向谷仓。
谷仓
推开门时,灰尘在夕阳的光柱中爆炸般扬起。谷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高高的房梁上挂着蛛网,像倒悬的灰色森林。空气里是干草、牲畜、霉味和老鼠屎的混合气味。左侧堆着农具:生锈的犁、缺齿的耙、缠着蛛网的绳索。右侧是成捆的干草,堆放得杂乱无章。
角落里有张铁架床,床垫是军绿色的帆布面,表面有可疑的污渍。床上没有被子,只有一团发黑的羊毛毯,蜷缩得像死去的动物。
威尔逊放下背包。他先检查床垫:没有跳蚤痕迹(表面光滑),但可能有臭虫(边缘有细小黑色颗粒)。他将床垫拖到门口,用一根木棍反复拍打,直到不再扬起灰尘。然后从干草堆里抽出相对干净的一捆,铺在床垫上当垫褥。
从背包里取出自己的毯子——玛莎给他的,深蓝色,洗得发薄但干净。铺平。
然后他走到谷仓最深处,在一堆腐朽的干草下摸索。手指触到木板上一道裂缝,用力掰开,里面是空腔。他将油布包裹的锤子塞进去,再用干草盖好。不是最终藏匿点,只是临时安置。
做完这些,天已全黑。主屋亮起煤油灯的光晕。晚餐时间过了,他没去。不饿,而且第一天就破坏规则不明智。他需要观察,评估,再行动。
他从背包里拿出冷土豆——火车上剩下的,慢慢啃食。然后躺下,看着头顶的黑暗。
谷仓不安静。梁上有爪子跑过的声音,角落有昆虫的鸣叫,远处有牛的喷鼻声,风穿过木板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但比地狱厨房安静。没有警笛,没有枪声,没有醉汉的叫骂。这里的噪音是自然的、有规律的、可预测的。
威尔逊闭上眼睛。
第一天结束。生存条件恶劣,但可改善。奥托冷漠但直接,易于应对。
工作未知,但体力可以承受。
目标:在此地建立训练基地,为重返纽约做准备。
睡眠前,他做了十七个俯卧撑。肌肉在抗议,但他数完最后一个才停下。
次日清晨
早餐在主屋厨房。长木桌旁坐着奥托、奥托的妻子艾尔莎(一个沉默的胖女人,眼睛总是低垂),以及三个农场工人:两个中年男人,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少年。
燕麦粥,黑面包,煎培根,牛奶。食物简单但量大。威尔逊安静地坐下,艾尔莎推给他一碗粥,没说话。
他刚拿起勺子,那个少年开口了。
“你就是那个纽约来的?”
少年叫杰克。红发,雀斑,胳膊粗壮,眼神里有一种乡村少年特有的、混合着无聊和挑衅的光。他坐在威尔逊对面,咧嘴笑时露出不整齐的牙齿。
威尔逊点头,继续吃粥。
“听说你爸是个酒鬼,跑了?”杰克说,声音故意放大,让全桌人都能听见。两个工人低头吃饭,但耳朵竖着。奥托在看报纸,没反应。
“嗯。”威尔逊说。
“还听说…………
桌边突然安静。只有奥托翻报纸的沙沙声。
威尔逊的勺子停在半空。他抬眼看向杰克。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羞愧,甚至没有兴趣。就像在看一只在桌上爬的苍蝇,或者窗外的树。
杰克被这眼神看得愣了一下,但马上恢复:“怎么,哑巴了?纽约佬都这么娘炮?杀了人不敢承认?”
威尔逊放下勺子。碗里的粥吃完了,碗沿干净。他拿起黑面包,咬了一口,咀嚼,吞咽。然后说:
“今天的饲料什么时候搬?”
答非所问。但问题如此具体、务实,以至于杰克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奥托从报纸后抬眼:“吃完就去。仓库八十袋,搬到马厩。”
威尔逊点头,起身,将碗筷拿到水槽,冲洗干净,放好。然后出门。
杰克盯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怪胎。”
农场的工作有它自己的刻度。不是以小时或分钟计,而是以“亩”“捆”“袋”“头”为单位。
威尔逊的第一个任务是搬运饲料。仓库里,黄麻袋堆成小山,每袋重五十磅。正常工人一次扛一袋,走一百码到马厩,放下,返回。重复。
威尔逊观察了五分钟。两个工人交替搬运,节奏稳定,每小时约能搬二十袋。照此速度,八十袋需要四小时,但中间有休息,实际要五到六小时。
他开始工作。
不是扛一袋。他蹲下,将两袋饲料叠在一起,用绳子粗略捆扎,然后弯腰,用肩膀抵住底部,腿部发力,起身。一百磅的重量压上肩膀时,他感到脊柱轻微压缩,但核心肌肉立刻绷紧,分散压力。
他走得不快,但步伐稳健。到马厩,放下,解开绳子,将两袋分别堆好。返回时小跑。
第一趟,两个工人看他一眼,没说话。第二趟,他们交换了眼神。第三趟,杰克出现在仓库门口,抱着胳膊看。
威尔逊没停。汗水从额头流下,渗进眼睛,刺痛。他没擦,只是眨眼。呼吸逐渐加重,但他控制节奏:吸气四步,呼气四步。肩膀开始疼痛,但他将疼痛归入“无关信号”类别,屏蔽。
到第二十趟时,他完成了四十袋。时间过去一小时四十五分钟。两个工人完成了十五袋。杰克还在看,但脸上的挑衅变成了某种困惑。
威尔逊去水槽喝水,用凉水泼脸。休息三分钟。然后回去继续。
下午的任务是清理马厩。十二个隔间,每个隔间里是堆积数日的马粪、湿稻草、尿液浸透的泥土。工具是铁锹和手推车。
其他少年(农场还有另外三个少年,都是附近农户的孩子)一边干活一边抱怨,互相扔粪块打闹,进度缓慢。
威尔逊不说话。他选定一个隔间,开始铲粪。动作效率极高:铁锹插入的角度、铲起的量、抛入手推车的弧线,都经过计算,尽量减少多余动作。装满一车,推到堆肥区,倒掉,返回。不跑,但步伐快。
黄昏时,他清理了六个隔间,是其他三人总和的两倍。身上沾满粪污,汗水将头发粘在额头上,手上有两个水泡破了,渗出血清。
其他少年瘫坐在草地上,喘着粗气,骂着脏话。威尔逊走到农场边缘的垃圾堆——那里堆着废弃家具、破农具、生锈的罐头盒。
他在里面翻找。不是因为无聊,而是因为昨天他就注意到,垃圾堆里有书。
果然。在一张缺腿的餐桌下,压着一摞发霉的书籍。他抽出来,是《大英百科全书》的残卷:封面破损,内页被雨水浸过又晒干,纸张皱缩发黄,但字迹大多可辨。
他抱起它们,像抱着宝藏。
深夜谷仓
煤油灯的光晕在谷仓墙壁上投下巨大的、晃动的影子。威尔逊坐在干草堆上,面前摊开百科全书
他翻到“犯罪学”词条。
犯罪学,研究犯罪现象、原因、预防及社会反应的学科。早期理论聚焦于个体生理特征,现代转向社会结构、经济条件、心理因素等多维分析……
他阅读,手指划过一行行文字。旁边的笔记本上,他用铅笔记录要点:
这些理论在描述地狱厨房。混乱不是偶然,是系统失效的结果。要重建秩序,需要同时处理多个变量:增加违规成本,修复微小失序,建立个体与社区的新纽带。
他翻到“解剖学”:
人体骨骼系统,由206块骨骼组成,提供支撑、保护、运动功能。最脆弱的部位包括:太阳穴(颞骨)、喉结(甲状软骨)、下颚角(下颌骨)、心窝(剑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对照文字,用手指在自己身上寻找这些点。力度、角度、击打效果。知识需要转化为实操。
最后是“法律体系”:
普通法传统,基于先例而非成文法典。法官判决形成法律。但成文法(立法机构制定)在现代日益重要。美国法律体系是联邦与州的双层结构,管辖权复杂……
他需要更深入。法律不仅是规则,也是武器。了解法律漏洞,了解执法局限,了解如何让暴力在法律框架内“合法”。
合上书时,煤油灯油快尽了。光线暗下来,影子拉长,扭曲。
威尔逊躺下,全身肌肉酸痛,像被拆卸又重组。但酸痛中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今天,他搬运了四千磅饲料,清理了六吨粪污,学习了三个学科的基础框架。
身体在负重中生长,知识在寂静中扎根。
窗外,威斯康星的夜空星河璀璨,没有城市光污染的遮蔽,银河像一道巨大的、洒满钻石的伤口横跨天际。
谷仓里,老鼠又在梁上奔跑。
威尔逊闭上眼睛。
明天,杰克可能会再次挑衅。奥托可能会分配更重的工作。农场少年们可能会联合排挤他。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今天建立的刻度:工作量的刻度,学习进度的刻度,忍耐力的刻度。
每一个刻度,都是向未来那个更强大的自己,迈出的一小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