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的医生来看过,听了听胸腔,摇头:“肺痨晚期。该准备后事了。”
主屋二楼卧室里,弥漫着疾病特有的甜腥味和草药膏的苦涩。奥托躺在床上,被子下的身体瘦得只剩骨架。皮肤蜡黄,眼窝深陷,只有那双浑浊的蓝色眼睛,在油灯光下还残留着昔日的锐利。
威尔逊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肉汤。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这个养育(或者说收容)了他六年的男人。
奥托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床边的椅子。威尔逊坐下。
“威尔逊……”奥托的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我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威尔逊点头。
奥托的手在被子下摸索,掏出一串钥匙——农场所有建筑的钥匙,拴在一个生锈的铁环上。他的手颤抖着,将钥匙串递向威尔逊。
“农场……给你。”奥托每说一个字都要喘气,“你让它变得更好……产量翻倍,秩序……秩序很好。你该拥有它。”
钥匙在油灯光下微微反光。威尔逊没有接。
他摇头:“我不要农场。”
奥托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然后是了然。他太了解这个孩子(如果还能称之为孩子的话)了。
“为什么?”奥托问,声音更低,“这里有土地,有牲畜,有忠诚的工人……你能成为这里的主人。体面的农场主,比纽约那种地狱好多了。”
威尔逊的目光从钥匙串移向窗户。窗外是威斯康星八月的夜色,农场边界在黑暗中隐没,与无边的田野融为一体。远处有萤火虫的微光,像散落的星辰。
“太小了。”威尔逊说。
“什么?”
“这里的秩序太小。”他转回视线,看着奥托,“六百英亩土地,二十三个工人,几百头牲口。规则简单,执行容易。就像在沙盘上演练了一场完美的战役。”
奥托剧烈咳嗽起来,鲜血溅在枕头上。威尔逊用布巾擦拭,动作轻柔但精准,像在完成一项技术任务。
“你想去更大的沙盘。”奥托喘息着说。
“纽约。”威尔逊点头,“那里是真正的战场。没有明确的边界,没有简单的规则,敌人不是偷牛贼或懒惰工人,是成体系的黑帮、腐败的警察、绝望的民众、以及混乱本身。”
“那是地狱。”奥托闭上眼睛,“你会被吞噬。”
“所以需要秩序。”威尔逊的声音平静如常,“地狱之所以是地狱,是因为没有秩序。我要带去秩序。”
奥托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一个巨大如山,一个枯萎如落叶。
“你父亲……”奥托最终说,“如果看到你现在这样,不知会怎么想。”
“他不会理解。”威尔逊说,“他死于混乱,也将被混乱遗忘。而我,将用秩序让人们记住菲斯克这个姓氏——不是作为酒鬼和暴徒,而是作为重建者。”
奥托的嘴角牵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被咳嗽打断。等平静下来,他握住威尔逊的手——那只手巨大、粗糙、充满力量,而他的手枯瘦、冰凉、颤抖。
“那就去吧。”奥托说,“但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在变成你父亲那样的人……滥杀、酗酒、为暴力而暴力……就停下来。回头看看这片农场,看看你建立的秩序。记住秩序才是目的,暴力只是工具。”
威尔逊看着奥托的眼睛,郑重地点头:“我答应。”
但那不是承诺,是确认——他早已想明白的道理。
最后的召集
第二天清晨,威尔逊敲响了农场的大钟。不是急促的警报,而是缓慢、沉稳的三声,像在宣告一个时代的结束。
工人们从各处聚集到谷仓前。二十三个人,从十六岁的少年到六十岁的老雇工,每个人都熟悉这个钟声的意义——只有在极重要的事时才会敲响。
威尔逊站在谷仓门前的木台上。他穿着简单的工装,没有多余的装饰,但身体本身就像一座移动的堡垒。六年的劳作和训练,让他看起来不像十八岁,更像三十岁的角斗士。
阳光刚爬过东边的山丘,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人群前方的土地上。
“我要离开了。”威尔逊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今天下午就走。”
人群一阵骚动。交头接耳,困惑,不安。
卡尔走上前,表情复杂。他看看威尔逊,看看工人们,最终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只是名义上的接管者,真正的体系已经建立,他只需维持。
一个老工人——汤姆,六年前第一个签下规则的人——开口:“你要去哪,威尔逊?”
“纽约。”
“去做什么?”
威尔逊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这些脸他太熟悉了:汤姆的皱纹,卡尔的雀斑,本的紧张,卢克的木然,还有那些被他惩罚过、奖励过、裁决过的工人。他们怕他,但也尊敬他带来的稳定生活。
“去做我六年前就该做的事。”威尔逊说,“整顿混乱。”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激情演讲。只是平静的陈述。但每个人都听懂了。他们知道这个年轻人从哪里来,知道那些深夜谷仓的灯光在阅读什么,知道那些残酷的训练和更残酷的规则执行是为了什么。
沉默再次降临。只有风吹过玉米田的沙沙声。
威尔逊转身,走向谷仓。他的行李早已收拾好:一个结实的帆布背包,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第一样:油布包裹的锤子。六年前从纽约带来的那把,在哈德逊河码头清洗后从未再使用过,但定期保养,锤头依然光亮,木柄被手掌磨得温润。这是他的第一件工具,是秩序开始的象征。
第二样:一个厚实的橡木箱子,里面整齐码放着三十七本笔记本。从第一本稚嫩的笔迹到最新一本精密如工程图纸的记录,涵盖人体力学、法律条文、经济模型、战略推演、纽约地图迭代、农场管理数据……这是他六年的思考和准备,是他的大脑外置硬盘。
他背上背包,提起箱子,走出谷仓。
工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没有人说话,但目光追随着他——敬畏、困惑、不舍、或许还有一丝解脱。
走到农场主屋前的土路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四个人追了上来:汤姆(老雇工)、本(曾被折断手指的偷懒者,后成为最守纪律的工人之一)、卢克(沉默的巨汉),还有一个出乎意料的人——卡尔·施耐德。
威尔逊停下,转身。
“我们跟你去。”汤姆说,声音有些沙哑。
“为什么?”威尔逊问,“农场需要你们。卡尔需要帮手。”
“农场会运转下去的。”卡尔开口,这是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主动说话,“你建立的系统……几乎能自己运行。而且,父亲希望我去。”
奥托的安排。威尔逊明白了。
本接着说:“在这里,我们只是工人。每天干活,领工资,睡觉。跟着你……也许能成为什么更大的东西的一部分。”
卢克只是点头,但眼神坚定。
威尔逊看着这四个人。汤姆的经验和忠诚,本的纪律性(从惩罚中习得),卢克的绝对力量,卡尔的技术能力和本地纽带(奥托的儿子)。不是完美的团队,但有潜力。
“一个月后。”威尔逊说,“纽约港码头,第三号码头。9月20日,下午三点。”
他顿了顿,补充:“带上能打的人。不要废物。我们需要的是建设者,不是负担。”
四人点头。
威尔逊最后看了一眼农场:主屋的烟囱冒着炊烟,谷仓的红漆在晨光中斑驳,玉米田在风中起伏,风车缓缓转动。秩序,稳定,可预测。
然后他转身,走向通往镇子的土路。没有回头。
火车上的回望
下午两点,开往芝加哥的列车在麦迪逊镇小站停靠三分钟。威尔逊登上车厢,找到靠窗座位。
火车启动时,威斯康星的风景开始向后移动:农场、田野、农舍、小镇、教堂尖顶、放牧的牛群。阳光斜照,将一切染上金黄色的光晕,美得像一幅油画。
但威尔逊的眼神没有停留在美景上。
六年前,他来时是个瘦弱的十二岁男孩,怀揣着弑父的秘密和未成形的愤怒,蜷缩在车厢角落,指甲在车窗上划下“or”(秩序)。
现在离开,是个身高六英尺四、体重二百四十磅、武装到牙齿的统治者,怀揣着征服一座城市的蓝图和一套经过农场验证的秩序哲学。
工具已升级。心智已锻造。目标已明确。
背包里的锤子贴着后背,冰凉,沉重,等待再次染血——但这一次,不是为了私仇,是为了建立公共秩序。
橡木箱里的笔记,每一页都是未来行动的计算草稿。
窗外,威斯康星的最后一个农场掠过,消失在远方。
威尔逊靠回座椅,闭上眼睛。
脑海里开始预演纽约的第一个步骤:安全屋选址(不能离母亲太近,但必须能快速响应),情报网络建立(从底层开始),威胁评估更新(距离上次母亲来信已一个月,局势可能恶化),初始团队整合(汤姆四人能否准时抵达?)。
每一个问题都是一道待解的算术题。
而他,已经准备好所有公式。
火车加速,驶向芝加哥,驶向换乘站,驶向那个等待被整顿的地狱。
现在,前往真正的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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