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一时
殡仪馆在地下室,入口在第十大道一家当铺后面。台阶潮湿滑腻,墙壁渗出不明液体,空气里是福尔马林、廉价香料和死亡本身的甜腥味混合的诡异气味。老板是个独眼老头,指甲缝里塞着黑色的污垢,说话时露出几颗金牙。
“松木棺材,最便宜的,八十美元。”他拍了拍旁边一口薄木板钉成的箱子,“不包运输,不包下葬,不包文书。现金,不赊账。”
棺材确实廉价。木板厚度不足半英寸,接合处有缝隙,能看到里面的粗糙衬布。漆是匆忙刷上的,不均匀,有些地方根本没覆盖。整个棺材轻得不像话——威尔逊单手就能提起。
他付了钱,没有要收据。
“需要抬棺服务吗?再加二十,两个人给你抬到墓地。”独眼老板数着钞票,眼睛瞥向威尔逊巨大的身躯,“不过看你这体格,自己扛也行。”
“我自己来。”威尔逊说。
他将棺材扛上肩膀——动作轻巧得像扛一捆干草。确实很轻,母亲瘦得只剩骨架,加上棺材本身也不足一百磅。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木板在压力下轻微变形,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垂死者的叹息。
他扛着棺材走上台阶,回到地面。
午夜的地狱厨房是一头完全清醒的野兽。白天的混乱在黑暗中褪去伪装,露出更原始的形态:巷子深处闪烁的交易手电光,屋顶上了望者的剪影,醉汉在阴影里呕吐,妓女在街角招揽生意,远处的枪声断断续续,像野兽在宣告领地。
威尔逊选择了一条迂回路线:从第十大道向西,穿过废弃的铁路调车场,绕开帮派火拼的核心区域(枪声从三个街区外的码头方向传来,密集如爆豆),再向北穿过哈德逊河边的工业废墟,最后抵达城郊的乱葬岗。
最初的几个街区还算平静。几个流浪汉在垃圾桶边生火,看到扛着棺材的巨人,都愣住了,然后默默让开道路。一个妓女想上前搭讪(棺材在某些文化里象征死亡和重生,是某种迷信符号),但看到威尔逊的眼神,停住了。
进入调车场后,环境变得危险。生锈的铁轨交错,废弃的车厢像巨兽的骸骨散落,地面堆满碎玻璃和注射器。这里有瘾君子和逃犯藏身。
威尔逊听到前方有动静:压低的人声,金属碰撞声。他停下,将棺材轻轻放在一节车厢阴影里,自己悄无声息地向前移动。
三个男人正在围殴一个倒地的第四人。不是帮派斗殴,像是抢劫。施暴者用的是铁管和木棍,受害者已经不再动弹。
威尔逊评估:绕路会多花二十分钟,且可能遇到其他危险。直接通过需要处理这三个人。
从阴影中走出时,三个施暴者同时转头。他们脸上有吸毒后的亢奋和暴力的愉悦,看到威尔逊的体型时愣了一下,但没有退缩——可能是毒品给了勇气。
“滚开,大个子。”其中一个挥动铁管,“这不关你事。”
威尔逊没有说话。他继续向前走,步伐稳定。
“妈的,聋子?”另一个举着木棍冲过来。
威尔逊侧身避开挥击,左手抓住对方手腕,逆时针一扭——腕骨脱臼,木棍落地。同时右拳击中对方肋下,力度控制在不致命但足以让肋骨骨折。那人闷哼倒地,蜷缩如虾米。
剩下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扑上。
威尔逊不退反进。他抓住第一个人的衣领,将其作为盾牌推向第二人,两人撞在一起。然后他双手同时抓住两人的头,向中间对撞。
“咚!”
颅骨碰撞的声音沉闷而湿润。两人瘫软倒下,暂时失去意识。
整个过程不到十五秒。
威尔逊检查了倒地的受害者——已经死亡,瞳孔散大,颈动脉无搏动。他将尸体拖到车厢下(避免被野狗或老鼠过早发现),然后回到棺材处,重新扛起。
继续前进。乱葬岗。
城郊乱葬岗没有正式名称,官方地图上标注为“哈德逊河畔废弃填埋区”。但当地人知道,这里是穷人和无名尸的最终归宿。没有围墙,没有看守,只有歪斜的木制十字架(有些已经倒下)、被风雨侵蚀的简陋墓碑、以及疯狂生长的荒草和荆棘。
月光惨白,给这片土地蒙上一层幽灵般的银辉。远处河面的雾气缓缓飘来,像亡魂的呼吸。
威尔逊选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土地,远离其他坟墓(最近的也在五十码外)。他将棺材放下,从背包里取出带来的铁锹——不是在农场用的那把,是在当铺买的旧军用铲,但刃口磨得锋利。
他开始挖坑,动作高效如机器:铁锹插入泥土的角度、铲起的土量、抛出的弧线都经过计算,最大限度节省体力。泥土在月光下飞起又落下,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三英尺宽,六英尺深——市政规定的最低埋葬深度,防止食腐动物挖掘。他精确测量,坑壁垂直,底部平整。
完成后,他跳上地面,将棺材用绳索缓缓降入坑底。松木板接触坑底时发出轻微的“嗒”声,像最后一声心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填土,这一次更快。泥土落下的声音从开始的“扑簌”逐渐变成沉闷的“噗噗”,最后完全覆盖,形成一个小土丘。他用铁锹背面拍实表面,防止雨水过快侵蚀。
没有墓碑。他从背包侧袋取出一根橡树枝——从威斯康星农场带来的,已经风干,但依然坚硬。这是奥托曾说的“力量之树”。他将树枝插在坟前,入土一英尺,确保稳固。
完成时,凌晨三点整。
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腥和远处城市的焦灼气味。乱葬岗的荒草在风中起伏,像无声的合唱。
最后的仪式
威尔逊蹲在坟前,从背包里取出油布包裹。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的羊角锤。
月光照在锤头上,金属泛着冷冽的暗沉光泽。六年前父亲的血早已洗净,但金属似乎记得——那种击碎骨骼的触感,那种终结混乱的决绝。木柄被他手掌的油脂浸润得温润,但在寒夜中依然冰凉。
他用袖子擦拭锤柄。
不是简单的拂去灰尘。是缓慢的、用力的、一遍又一遍的摩擦,像在打磨武器,也像在举行某种告别仪式。布面与木柄摩擦发出“沙沙”声,在寂静的乱葬岗里格外清晰。
他在擦去什么?不是犹豫
——他早已没有犹豫。
是最后一丝与“人性”的脆弱连接。母亲是那条连接的最后一端。现在她死了,埋在六英尺下的松木盒子里。父亲是他亲手杀的。农场远在威斯康星,奥托濒死,工人只是下属。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人能让他产生“保护”“眷恋”“温情”这类情绪。
他真正一无所有。
也正因为一无所有,他真正无所牵挂。
没有软肋,没有弱点,没有可以要挟他的人质。他可以成为最纯粹的工具——秩序的纯粹工具,像数学一样绝对,像重力一样无情。
锤柄被擦得发亮,几乎能映出月光。
威尔逊停下动作,将锤子举到眼前,端详。它不再只是十二岁那晚的复仇工具,它是他哲学的物理化身:暴力作为建立秩序的精确手术刀。
他将锤子重新包裹,三层油布,裹紧,放回背包。然后起身。
地狱厨房的方向,枪声还在继续,断断续续,像这座城市混乱的心跳——不规律、脆弱、但顽固地持续。
他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像一柄巨大的、倾斜的剑。
温情已葬于土中。
獠牙已磨砺完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