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七点
圣文森特医院的三等病房在建筑最深处,远离采光窗和暖气管道。走廊的墙壁是病态的灰绿色,油漆剥落处露出下面发霉的石膏。空气中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无法掩盖更深层的腐败气息:褥疮溃烂的甜腥、肺结核患者的痰液、截肢伤口的坏疽、还有绝望本身那种无形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威尔逊推开病房的金属门时,声音被室内的噪音吞噬。二十张铁架床紧密排列,床间距离不足两英尺,像停尸房的临时陈列。每张床上都是一个正在缓慢死亡的生命:呻吟、咳嗽、呜咽、祈祷、咒骂、临终的喘息,所有这些声音混合成持续的低频轰鸣,像地狱的合唱团。
光线来自高处两扇积满污垢的气窗,在灰尘飞舞的空中切割出两道倾斜的光柱。光柱落在水泥地板上,照亮痰盂边缘干涸的污渍和一只爬过的蟑螂。
。 威尔逊的目光扫过病床。
他的母亲在20床,最角落,紧邻一堵渗水的墙壁。
他走向那里,脚步在水泥地面上几乎无声。其他病人瞥了他一眼——一个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巨人,穿着粗糙但干净的工装,背着一个帆布包,手里提着橡木箱——但很快移开目光。在这里,好奇心是奢侈品,活下去已耗尽所有精力。
但她的眼睛还睁着。
浑浊的蓝色虹膜,眼白布满血丝,瞳孔对光线反应迟钝。但当威尔逊的身影进入她的视野时,那瞳孔骤然收缩,然后微微扩大,像即将熄灭的烛火在最后时刻突然明亮了一瞬。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威尔逊在床边的木凳上坐下。凳子一条腿短了一截,他调整重心,保持平稳。他将箱子放在脚边,背包放在腿上,然后伸出手,握住母亲放在被子外的手。
那只手轻得可怕。皮肤薄得透明,能清晰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和骨骼的轮廓。温度冰凉,像已经死去多时的物体。但他能感到细微的脉搏,微弱、快速、不规则,像即将断线的风筝最后的挣扎。
“妈妈。
玛莎的眼睛眨了眨,似乎需要时间确认这不是幻觉。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肩膀、胸膛、手臂——六年,他从瘦弱的男孩长成了她几乎认不出的巨人。但那双眼睛,尽管冰冷如手术刀,她还是认出来了。
“……威尔逊。”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如砂纸摩擦朽木,“你……长这么大了。”
每个字都伴随着费力的吸气,胸腔像破风箱般起伏。
威尔逊没有松开她的手,用另一只手从背包侧袋取出水壶,拧开盖子,小心地喂她喝水。玛莎吞咽得很艰难,水从嘴角溢出,他用手背擦去。
“为什么不早点通知我?”他问。
玛莎的嘴角扯动,像是想笑,但变成了咳嗽。剧烈的痉挛让她整个身体弓起,威尔逊扶住她的肩膀,等她平息。咳出的痰里带着鲜红的血丝,溅在枕头上。
“电报……”她喘息,“发了三次。第一次……邮局说地址不对,退回。第二次……没钱付加急费,退回。第三次……我卖了戒指。”
那枚结婚戒指,廉价的镀金指环,是理查德唯一给过她的“礼物”。威尔逊记得。
“前天才发出……我以为……等不到你了。”玛莎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没有责备,只有疲惫的释然,“但你来了。”
“我回来了。”威尔逊说。
玛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她在辨认:这张脸有父亲的轮廓(宽阔的下颌,高耸的眉骨),但气质截然不同。理查德的眼神永远是混乱的——愤怒、恐惧、自怜、酒精造成的涣散。而威尔逊的眼神是绝对的冷静,像手术室的无影灯,冰冷、明亮、不留阴影。
她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骄傲(她的儿子如此强大)和恐惧(这种强大里没有温度)交织。
“你父亲……”玛莎艰难地开口,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挖出来,“是混乱的根。酗酒,暴力,发泄……他把地狱带进家里。我以为……那就是最糟的了。”
她停顿,积蓄力气。
“但你……”她的手突然用力,那点微弱的力量像雏鸟最后的挣扎,“你不是他。威尔逊,听我说……你要做秩序本身。”
威尔逊的瞳孔微微收缩。
“别让这地狱吞噬你。”玛莎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被病房的噪音淹没,“别变成……混乱的另一种面孔。我见过那种人……用暴力反抗暴力,最后……变得和施暴者一样。”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心电图监视器,发出不规则的蜂鸣。护士在远处看了一眼,没过来。
“纽约需要规则……”玛莎的眼睛开始失焦,看向威尔逊身后某个虚空点,“但不是用仇恨去建。仇恨建的秩序……只会生出更多仇恨。像……像用腐烂的木头盖房子,盖得再高……也会塌。”
威尔逊俯身,靠近她:“那用什么?”
玛莎的眼神涣散,声音低如耳语,威尔逊必须将耳朵贴到她唇边才能听清:
“用……比仇恨更坚硬的东西。”
她顿了顿,最后的气力像烛火最后的跳跃:
“爱……太软。恐惧……会反弹。仇恨……会腐蚀。需要……像数学一样的东西。像……像太阳每天升起。像……重力。不可商量……不可违背……但……不是为了惩罚……是为了……让一切……能站立。”
她的声音彻底消失。
手松开,垂落在床边。
心电图上的绿线变成一条平坦的直线,发出持续的长鸣。蜂鸣声在嘈杂的病房里并不突出,但威尔逊听到了。
他坐着,没有动。
几秒钟后,他轻轻将母亲的手放回被子下,抚平她手指的弯曲。然后他伸出手,合上她的眼睛。动作轻柔,像在关闭一扇珍贵的橱窗。
护士走过来,看了一眼监护仪,又看了看玛莎,叹了口气。她拔掉电极片,关掉监护仪。
“节哀。”护士说,语气职业性的平淡,“死亡时间是七点三十四分。需要开具死亡证明吗?还有……账单还没付。”
威尔逊从外套内袋掏出一卷钞票。不是小面额,是百元大钞,整齐地卷在一起。他从中间数出十张,放在床头柜上。
“够吗?”他问。
护士愣住了。一千美元,对于三等病房的病人来说,这是天文数字——通常这里的死者连丧葬费都欠着。
“……够。”护士机械地回答,“要安排……体面一点的葬礼。”
“不需要。”威尔逊说,“我来处理。”
他站起身,提起箱子和背包。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脸:平静,解脱,终于从地狱中逃离。
转身离开时,护士在他身后说:“先生……您母亲的遗物在床底下的纸箱里。”
威尔逊点头,弯腰从床底拖出一个破旧的纸箱。里面是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一双磨破的鞋,一本旧圣经(书页里有干枯的花瓣),以及——一个用布包裹的小物件。他打开,是那把他十二岁生日时用的廉价糖霜刀,已经生锈。
他收起糖霜刀,将其他东西留在箱子里。
走出病房,走廊里的呻吟和咳嗽依然持续。一个病人拉住他的裤腿,喃喃着“水……给点水……”,威尔逊轻轻拨开那只手,继续向前走。
医院大厅,阳光从脏污的玻璃门透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几个穿病号服的人坐在长椅上,眼神空洞。
威尔逊推门走出,站在台阶上。
清晨的阳光刺眼,街道上的混乱继续:小贩叫卖,汽车鸣笛,远处警笛声,流浪汉的咒骂。
母亲的遗言在耳边回响:
“做秩序本身。”
“用比仇恨更坚硬的东西。”
他明白了。
仇恨是情绪,情绪会波动、会衰退、会扭曲。恐惧是工具,但需要持续投入暴力维持。爱……太脆弱,不适合这片废墟。
需要的是某种绝对的东西。,不需要解释,不需要情感,它就是真理。像物理法则:重力让物体下落,不管物体是否愿意。像他每日遵守的时间表:4:00起床,23:00睡觉,没有例外。
那就是秩序。
不是“为了你好”的秩序,不是“上帝旨意”的秩序,不是“法律规定”的秩序(法律在这里已被腐蚀)。是像自然规律一样的秩序:不可协商,不可违背,覆盖一切,但本身没有善恶——它只是存在,像重力存在,像时间流逝。
在这种秩序下,暴力不是情绪发泄,是强制执行规律的手段,就像用锤子敲打偏离轨道的钉子。
在这种秩序下,规则不是为了惩罚,是为了让社会结构能够站立,就像建筑物的承重墙。
在这种秩序下,他本人将成为秩序的化身——不是暴君,不是救世主,是规律的执行者。
威尔逊走下医院台阶,汇入街道的人流。
背包里的锤子随着步伐轻轻叩击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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