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夜晚十点。
地狱厨房东河码头,第三号废弃仓库。月光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地上切出惨白的光斑。空气里是铁锈、海腥和老鼠屎的味道。
仓库中央清理出一片空地,摆着十几张从不同地方搬来的椅子——有办公室转椅,有酒吧高脚凳,甚至有公园长椅。二十几个人站在那里,泾渭分明地分成三拨:
左边是雷鸟帮的残余。他还躺在医院,右手被钉穿的伤口感染,高烧不退。代表是他弟弟卡尔,一个矮壮、眼神闪烁的男人,脸上带着新添的淤青。
中间是毒蛇帮。卡洛的尸体昨天刚下葬,出席的是他生前的三个副手,穿着黑色西装,面色阴沉,手一直放在能快速拔枪的位置。
右边是寡妇帮。科洛娃独自坐在一张折叠椅上,翘着腿,一身黑色皮衣,指尖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雪茄。她身后站着两个女手下,面无表情。
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偶尔的咳嗽,和远处河上货轮的汽笛。
仓库大门被推开,吱呀声在空旷中格外刺耳。
所有人转头。
金并走到空地中央,没有坐。他双手扶着手杖,目光缓缓扫过三拨人。
“感谢各位到来。”他开口,声音在仓库里回荡,“我知道你们心里有疑问,有愤怒,有恐惧。今晚,我来解答。”
他抬手,本杰明打开公文包,取出一叠文件,分发给每个头目。
“这是《菲斯克临时法典》。”金并等他们都拿到文件,才继续说,“十条规则。不是请求,不是建议,是法律——从今晚开始,地狱厨房地下世界的法律。”
人们低头看纸。劣质复印纸,油墨味刺鼻,但文字清晰:
【菲斯克法典(临时版)】
第一条:毒品
第二条:暴力
第三条:税收
第四条:争端解决
第五条:忠诚
第六条:扩张
第七条:惩罚阶梯
第八条:福利
第九条:晋升
第十条:最终解释权
仓库里一片死寂。
然后,毒蛇帮的一个副手,叫托尼的红脸男人,突然把文件狠狠摔在地上。
“凭什么?!”他向前一步,唾沫横飞,“你他妈凭什么给我们定规矩?你才来几天?杀了我们老大,现在还想让我们当狗?!”
其他人开始骚动。兰低声咒骂,几个雷鸟帮的人摸向腰间。寡妇帮的人没动,但莉娜的雪茄停在了唇边,她在看金并的反应。
金并没有生气。他甚至微微点头,像是早就等着这个问题。
“问得好。”他平静地说,“我凭什么?”
他把手杖递给旁边的本杰明,然后解开西装扣子,脱掉外套,递给本杰明。接着是马甲,最后是衬衫——他解开了衬衫袖口和领口的纽扣,但没有脱,只是把袖子卷到肘部。
月光下,他的身躯暴露出来。
那不是普通壮汉的肌肉。那是经过极端锤炼的、几乎没有脂肪的、像钢铁锻造般的肌肉群。每一束纤维都清晰可见,在皮肤下如蟒蛇般盘绕。胸膛宽阔如盾,肩膀如岩石,手臂的维度比在场所有专业打手都粗一圈。
但最惊人的是比例——如此庞大的肌肉量,却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协调和灵活感,没有一丝笨重。
“你们靠暴力活着,”金并说,声音依然平稳,“所以,我们从暴力开始。”
他走向仓库角落。那里堆着几个生锈的旧铁柜,是码头办公室废弃的文件柜,每个大约两米高,锈迹斑斑。
金并停在一个铁柜前。他弯腰,双手抓住铁柜底部,手指抠进锈蚀的铁皮。
肌肉瞬间绷紧。
血管如蚯蚓般在皮肤下暴起,肩膀、背部、手臂的肌肉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隆起,像发动机被踩到极限。西装衬衫的背部缝合线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然后,他抬起来了。
重达两百公斤的铁柜,被他单手从地上拔起,举过头顶。
不是靠惯性,不是靠技巧——纯粹是肌肉的绝对力量。铁柜在他头顶微微摇晃,锈屑簌簌落下。他的手臂稳如起重机臂,连颤抖都没有。
仓库里所有人,包括莉娜,都瞪大了眼睛。
金并转身,面向那个质疑他的托尼。后者脸色煞白,下意识后退一步。
“凭这个,”金并说,举着重物,呼吸却依然平稳,“够不够?”
托尼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金并没有放下铁柜。他向前走了三步,每一步都沉重地踏在地上,水泥地面似乎都在震动。然后,他手臂一挥——
铁柜像炮弹一样砸向托尼旁边的空地。
轰——!!!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铁柜砸在地上,瞬间变形,铁皮撕裂,灰尘冲天而起。碎片和锈渣四溅,离得近的人被气浪掀得后退。
待尘埃稍落,地上出现一个浅坑,铁柜像被压扁的易拉罐,嵌在水泥地里。
金并拍了拍手上的锈灰,走回中央。本杰明递上手帕,他擦了擦手,重新穿上马甲和西装外套,动作从容,仿佛刚才只是搬了箱矿泉水。
“但这不够。”他扣上最后一颗纽扣,继续说,“暴力只能让人怕,不能让人服。”
他指向地上的文件。
“我定的规矩,第一条:不准卖毒品给孩子。为什么?因为孩子死了,家长会报警,媒体会报道,警察会突击,所有人的生意都会受影响。这是保护你们的利润。”
“第二条:抢劫不准杀人。为什么?因为谋杀案会被重案组追查几年,而抢劫案可能几周就归档。这是保护你们的安全。”
他每说一条,就看向一个人,目光如钉。
莉娜轻轻吐出一口烟圈,没有表情。
“我要建立的,”金并的声音在仓库里隆隆回响,“不是另一个帮派。而是一个系统。一个能让你们赚更多钱、活更久、甚至让你的孩子有一天能离开这个鬼地方的秩序。”
他停顿,让话语沉淀。
“你们可以拒绝。现在就可以走,继续你们原来的生活——互相争斗,被警察追捕,朝不保夕,说不定明天就横死街头。”
没人动。
“或者,”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一个邀请的姿势,“签下这份法典。成为这个系统的一部分。遵守我的规矩,然后……”
他看向本杰明。策划者打开公文包,取出另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银行流水、地产契据、利润预测表。
“下个月开始,”金并说,“你们的净利润,平均会增长百分之四十。半年后,翻倍。一年后,你们现在的收入,会变成零花钱。”
有人咽了口唾沫。
金并没有接,只是点了点头。
毒蛇帮的另外两个副手对视一眼,也签了字。
最后,莉娜。她掐灭雪茄,站起来,走到金并面前。她没有低头,而是直视他的眼睛。
“我签,”她说,“但法典第九条,我要修改——寡妇帮的晋升,由我自己评估。”
金并看了她两秒,点头:“可以。”
莉娜利落地签下名字,把文件拍在他胸口——没有挑衅,更像一种确认。
金并接过所有文件,递给本杰明。策划者当场盖上钢印,一份归档,一份复印返还给每个头目。
“从明天起,”金并最后说,“地狱厨房只有一支军队,一个规则,一个目标:秩序。”
他拿起手杖,转身走向大门。
走到门边时,他停住,没有回头。
“记住今晚。记住这个选择。”
“因为从此刻起,违背法典者……”
他的声音冰冷如铁。
“……就是与所有人为敌。”
门开了,他走出去,消失在纽约的夜色中。
仓库里,二十几个人站在原地,看着彼此,看着手里的文件,看着地上那个被砸变形的铁柜。
莉娜没有握手,只是点了点头:“过去了。现在,按规矩来。”
毒蛇帮的人开始小声讨论利润分配。雷鸟帮的人在检查铁柜,低声惊叹。
远处,河上货轮的汽笛再次拉响,悠长,沉重,像某种新时代的号角。
本杰明最后一个离开仓库。他锁上门,走到码头边,金并站在那里,看着漆黑河水对岸曼哈顿的璀璨灯火。
“初步估算,”策划者说,“地狱厨房地下产业,我们现在控制了大约百分之四十。三大帮派归顺,中小帮派会在一周内跟进。”
金并没有回应。他只是看着那些灯火,目光深远。
“本杰明,”他忽然说,“你觉得他们真的服了吗?”
策划者推了推眼镜:“恐惧服了,利益服了,但心……还需要时间。”
“心不重要。”金并转过身,脸庞在月光下半明半暗,“只要他们相信,跟着我能得到比反抗更多的利益,就够了。”
他走向停在阴影里的轿车。
“下一步,”拉开车门前,他说,“把法典细化。起草正式版本。然后,开始扩张——布鲁克林,皇后区,布朗克斯。”
“是。”
车驶离码头,碾过破碎的月光。
仓库里,人们陆续离开。最后走的是莉娜,她站在铁柜砸出的坑边,用鞋尖踢了踢变形的铁皮。
“秩序……”她低声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丝复杂的弧度。
也许,这个地狱,真的需要一点新的规则。
哪怕这规则,是用铁与血写的。
窗外,纽约的夜晚依旧深不见底。
但地狱厨房的某一部分,从今晚开始,有了一盏微弱但坚定的灯——一盏名为“秩序”的灯。
而这盏灯,才刚刚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