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第一天,纽约联邦法院。
马特起身。他没有用导盲犬,没有拄盲杖,只是站着,面朝陪审团的方向。
“尊敬的法官,各位陪审员。”他的声音清晰,平静,“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个人恩怨,也不是为了私刑正义。今天站在这里,是因为法律——这个我们所有人宣誓维护的体系——正在被一个人系统性腐蚀。”
他停顿,让寂静在法庭里发酵。
“反对有效。”卡特法官说,“默多克律师,请围绕证据。”
马特点头:“当然,法官大人。第一位证人:前会计师米切尔·班克斯的遗孀,安娜·班克斯。”
旁听席一阵骚动。班克斯——三天前刚被“夜魔侠”处决的那个叛徒?
“班克斯夫人,”地说,“您丈夫生前为威尔逊·菲斯克工作,是吗?”
“是……是的。”安娜的声音很小。
“他负责什么?”
“财务。合法生意的财务,还有……其他的。”
“其他的?”马特引导。
安娜深吸一口气:“他有一次喝醉了告诉我,他在做两本账。一本给税务局看的,一本真正的……真正的记录。里面有付款给警察、法官、政客的记录,还有……杀人的报酬。”
“反对!”万斯站起来,“传闻证据!证人转述已故丈夫的醉话,毫无可信度!”
“法官大人,”马特转向卡特,“班克斯先生已经死亡,无法亲自作证。但他的妻子可以证明他生前的精神状态,以及他可能掌握的信息。”
卡特法官思考了几秒:“反对无效。但陪审员请注意,此证词权重有限。”
马特继续:“班克斯夫人,您丈夫是怎么死的?”
安娜的眼泪流下来:“他们说……是夜魔侠杀了他。留下了盲文字条。”
“您相信吗?”
“我……”安娜犹豫了,“我不知道。但我丈夫死前很害怕。他说如果他出事,一定是菲斯克先生灭口,因为他在准备……准备举报。”
“反对!”万斯再次站起,“推测!毫无证据的推测!”
这次卡特法官同意了:“反对有效。班克斯夫人,请只陈述事实,而非推测。”
但伤害已经造成。陪审团里有人交换眼神,有人笔记。
马特传唤了第二位证人:前警官詹姆斯·科里根的搭档,大卫·米勒。
“科里根警官死前在调查什么?”马特问。
米勒脸色铁青:“他在收集菲斯克贿赂警察局的证据。他告诉我,至少有十二名高级警官每月收钱,为菲斯克的生意提供保护。”
“他有证据吗?”
“有。一个加密u盘。但他死后,u盘不见了。”
“反对!”万斯说,“又是传闻!而且证人无法提供所谓证据!”
马特没有争辩。他知道这些证词会被削弱,但他需要的是累积效应——让陪审团开始怀疑。
这是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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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姐,”马特说,“您被绑架时,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莎拉深吸一口气:“我……我被蒙着眼睛,但能听到。有一个声音……低沉,冷静的声音。他说‘按我的规矩办事,否则你们都得死’。那是威尔逊·菲斯克的声音。”
“您怎么确定是他?”
“因为……”莎拉的声音开始颤抖,“因为他后来亲自来了。他摘掉我的眼罩,看着我,说‘你作证,你的家人就会死’。”
法庭哗然。
万斯立刻站起来:“反对!恐吓证人!法官大人,这明显是原告方安排的戏剧性表演!”
卡特法官皱眉:“陈小姐,您是否愿意接受测谎?”
“我愿意。”莎拉咬牙,“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但就在这时,法庭的门突然打开。一个法警匆匆走进来,递给卡特法官一张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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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她敲下法槌:“休庭十五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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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马特找到莎拉。
“你还好吗?”他问。
莎拉摇头,眼泪掉下来:“刚才……刚才我妈妈打电话。她说有人在家门口放了一个包裹,里面是……是我弟弟的手指。”
马特僵住了。
“他们还说,”莎拉的声音破碎了,“如果我再多说一个字,下次就是我弟弟的头。”
十五分钟后,重新开庭。
“我……我记不清了。”她低头说,“可能是我太害怕,产生了幻觉。”
马特站在原告席,手指攥紧起诉书。他能“听”到莎拉的心跳——狂乱、恐惧、绝望。
他能“听”到旁听席里那几个西装男的心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嘲讽。
他能“听”到法官卡特的心跳——焦虑,犹豫。他知道为什么:休庭时,有人给卡特法官寄了她孙女放学路上的照片。没有威胁文字,只是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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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审第三天,情况更糟。
马特的关键证据——从图书馆“账本”中复原的部分真实记录,被被告方质疑为“伪造”。
“这些记录来自一个所谓的‘秘密账本’,但提供账本的人已经死亡,无法验证真实性。”万斯律师在法庭上踱步,“而且,原告律师本人就是那个‘夜魔侠’——一个蒙面的法外之徒。他完全有可能伪造证据,诬陷我的当事人!”
马特站起来:“我可以证明这些记录的真实性。通过银行流水对比——”
“银行流水?”万斯打断,“您指的是这些吗?”
他让助手抬上来三个纸箱。
陪审团开始动摇。
马特知道,金并准备了两套账本——一套完美的假账应付审计,一套真账自己掌握。但现在,假账成了“合法记录”,真账成了“伪造证据”。
法律游戏里,证据就是一切。
而金并,拥有制造“证据”的所有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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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金并亲自出庭作证。
他走进法庭时,没有穿西装,而是一套保守的深灰色正装,看起来更像大学教授而不是黑帮老大。他宣誓时声音沉稳,目光直视陪审团。
万斯律师提问:“菲斯克先生,原告指控您操控纽约地下世界,您有何回应?”
金并微笑——一个温和的、略带无奈的笑。
“我是一名商人,一名慈善家,最近还在考虑为这座城市服务,参选市长。”他说,“这些指控……令人悲伤。尤其是来自默多克律师的指控。因为我一直尊重他——尽管他看不见,但他是一名优秀的律师,或者说,曾经是。”
“曾经是?”万斯引导。
金并看向马特的方向,眼神里有一种几乎真实的同情。
“我认为默多克律师……被自己的另一重身份迷惑了。那个蒙面的、暴力的、自称‘夜魔侠’的身份。他开始分不清现实和幻想,开始用‘正义’的名义,诬陷任何一个他认为是敌人的人。”
马特站起来:“反对!被告在诋毁原告人格!”
“不,”金并平静地说,“我在陈述一个可悲的事实。”
他转向陪审团。
“各位,我问你们一个问题:谁更危险?是一个遵守法律、纳税、创造就业、资助慈善的商人?还是一个每晚戴着面具、用暴力‘执法’、诬陷无辜者的律师?”
陪审团沉默。
金并继续说:“默多克律师指控我暴力。但他自己呢?”他看向法官,“法官大人,我请求展示证据a-7。”
卡特法官点头。
屏幕上出现照片——马特身上的伤痕。不是偷拍的,是他自己作为“夜魔侠行动证据”提交给法庭的。淤青、刀疤、弹孔痕迹。
“这些,”金并指着照片,“是默多克律师提交的,证明他‘与犯罪斗争’的证据。但我想请各位换个角度想:这些伤痕,不也正是他参与暴力的证据吗?”
他走回证人席,声音低沉而清晰。
“法律之所以存在,是为了让社会免于暴力。但当一个人自己使用暴力,却指控他人暴力时……这不是正义,这是伪善。”
马特感到一股热血冲上头顶。
他站起来,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开始解开衬衫纽扣。
“默多克律师!”卡特法官敲法槌,“你在做什么!”
马特脱掉衬衫,转身背对陪审团。
他的背上布满了伤痕——不只是旧伤,还有新的。上次被金并打的淤青还没完全消退,肋骨处的绷带还渗着血。
法庭一片死寂。
“这些伤痕,”马特的声音在颤抖,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是在阻止菲斯克的毒品交易时留下的。这些——”他指向肋部,“是在救被他绑架的人质时留下的。这些——”他指向肩膀的弹孔,“是在保护一个目击者不被灭口时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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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面朝金并的方向。
“而今天,法律告诉我,我没有资格指控你?因为我在阻止犯罪时受了伤,所以我就成了‘暴力分子’?所以我就没有资格指认真正的罪犯?”
金并看着他,眼神平静。
“默多克律师,”他轻声说,“我同情你。真的。你显然……承受了太多压力。也许你需要休息,也许你需要帮助。”
不是反驳。
是怜悯。
而怜悯,比愤怒更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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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陪审团审议。
二十小时,没有结果。
最终,卡特法官宣布:陪审团陷入僵局,案件流审。
法庭外,记者蜂拥而至。
金并在律师团簇拥下走出法院,面对镜头,表情沉重。
“这是一个悲伤的日子。”他说,“不是因为我自己,而是因为我们的司法系统,竟然被个人的仇恨和幻想所利用。但我仍然相信法律,相信纽约。我会继续为这座城市服务。”
然后他上车离开。
马特被记者围在台阶上。
“默多克律师,您是否承认失败?”
“您会继续以夜魔侠的身份暴力执法吗?”
“有人认为您已经走火入魔,您怎么看?”
闪光灯像刀子一样刺来。
马特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握着盲文起诉书。
他“听”到远处金并的车驶离的声音。
他“听”到记者们的心跳——兴奋,猎奇,没有人真正关心真相。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缓慢,沉重,像一口渐渐枯竭的井。
福吉挤过人群,拉住他的胳膊:“马特,我们回去。”
他们艰难地穿过记者群,走向街角。
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马特停下脚步。
“他赢了。”马特轻声说。
“没有。”福吉说,“流审不是无罪。我们还可以——”
“他赢了。”马特重复,“不是在法庭上赢的。是在……观念上赢的。他让所有人开始怀疑:也许那个穿西装的光头巨人才是守法公民,而我,才是那个危险的疯子。”
他抬头,“看”向天空——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云层压得很低。
“法律触及不到他,福吉。因为他比法律更懂法律。暴力触及不到他,因为他比暴力更懂暴力。我们……我们一直在用他制定的规则和他战斗。”
“那怎么办?”
马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也许惩罚者是对的。也许有些东西,真的只能用一种方式解决。”
“马特,别——”
“我不是说要杀人。”马特打断他,“我是说……也许我们需要一种新的语言。一种金并不懂的语言。”
他重新穿上衬衫,扣好纽扣,拿起盲杖。
“回家吧,福吉。我需要……想一想。”
他走向地铁站,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台阶上,记者们还在争论、发稿、直播。
当天的晚间新闻头条:
《夜魔侠律师庭审惨败:偏执的暴力幻想还是正义的崩溃?》
《金并:司法系统的胜利还是漏洞?》
《专家评论:义警运动是否已走向歧途?》
而在菲斯克大厦顶层,金并看着电视上的报道,对策划者说:
“准备下一阶段。市长竞选正式启动。”
“那默多克律师呢?”
金并想了想。
“让他活着。”他说,“一个活着的、崩溃的理想主义者,比一个死去的殉道者更有用。他会成为我最有力的反面教材——证明‘正义’如果没有力量支撑,就只是空谈。”
窗外,纽约华灯初上。
而在这座城市的地下、街头、法庭、媒体中,一场更隐蔽的战争,正在悄然升级。
这一次,战场不再是拳头和子弹。
是人心。
是观念。
是“秩序”与“正义”之间,那条越来越模糊的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