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新落成的“菲斯克塔”顶层。
这不是原来的菲斯克大厦——那栋楼还在,但已经成为金并众多资产中普通的一栋。这座新塔更高,更现代,三百六十度玻璃幕墙,顶层是一个直径五十米的圆形会议室,地板中央镶嵌着一幅巨大的、实时更新的纽约全息地图。
此刻,地图上不再显示街头巷尾,而是整个东海岸的势力分布:从波士顿到华盛顿,十二个主要城市的犯罪网络被标注成不同颜色——红色(敌对)、黄色(中立)、绿色(控制)、以及……黑色。
黑色只有一个点:纽约。
会议室里坐着的不再是纽约的头目,而是十三个区域的“总督”。每个人代表一个城市的地下帝国,每个人都是金并在过去三个月里,或征服、或结盟、或收编的势力代表。
他们来自费城、波士顿、巴尔的摩、纽瓦克、普罗维登斯、哈特福德、布法罗、罗切斯特、奥尔巴尼、大西洋城、特伦顿、威尔明顿、以及华盛顿特区。
十三把高背椅围成半圆,面对中央的全息地图。金并背对他们,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纽约的夜景。
所有人都很安静。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今晚的会议,将决定东海岸未来十年的格局。
“人都到齐了。”策划者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他站在会议室入口的控制台后,手在平板电脑上滑动,调整着全息地图的数据流。
金并未转身。
“你们知道为什么我叫你们来吗?”他的声音平静,但在这座寂静的塔顶,每个字都像冰锥敲击玻璃。
费城的总督——一个绰号“老烟枪”的白发老人——清了清嗓子:“为了纽约的事?惩罚者、蜘蛛侠……”
“不。”金并打断,“纽约的事已经结束了。”
他转身,面对所有人。
灯光从上方打下来,照亮他花岗岩般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冰冷的、绝对的掌控感。
“第一阶段结束了。”他说,“我们用暴力证明了,英雄是可以被击败的。蜘蛛侠重伤躲藏,夜魔侠全国通缉,惩罚者‘死亡’。他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他走向全息地图,手指划过纽约的黑色区域。
“但这不是胜利。这只是……热身。”
他抬头,目光扫过十三个总督。
“第二阶段即将开始。而第二阶段的目标,不是击败英雄。”
他停顿,让寂静在空气中发酵。
“第二阶段的目标是:证明英雄是不被需要的。”
全息地图突然变化。纽约的街景细节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密密麻麻的网格——每个网格代表一个街区,每个街区内都有数据在跳动:犯罪率、警力响应时间、市民满意度、经济活跃度……
“从明天起,”金并的手在空中一挥,网格全部变成绿色,“纽约将迎来历史上最严密的‘秩序’。”
他调出第一组数据:
“每一条街,都有我的眼睛。”
地图上浮现出数千个红点——监控摄像头、无人机巡逻路线、便衣哨兵位置。
“每一个罪犯,都要守我的规矩。”
另一组数据跳出来:过去一周,纽约的“非授权犯罪”金并许可的犯罪)下降了73。而“授权犯罪”(金并控制的毒品、赌博、高利贷)则完全隐藏在合法生意外壳下,犯罪率统计上显示为“零”。
“每一个市民,都会知道——”
地图切换到民意调查数据曲线:对“义警”从三个月前的68,暴跌至现在的22。而对“更强有力秩序”
金并关掉所有数据,让地图恢复成全黑的纽约。
“当他们发现,报警不如报我的名字——”
他按下另一个按钮。
地图上跳出实时画面:一个便利店被抢劫,店主没有打911,而是打了一个私人号码。三十秒后,一辆黑色suv到达,武装人员下车,制服劫匪,拖走。全程不到两分钟。没有警笛,没有报告,没有新闻。
“——效率,会成为新的正义。”
金并走回落地窗前,背对所有人。
“当这座城市在我的规则下运转,比在所谓‘正义’的规则下更安全、更高效、更可预测时……”他的声音低下去,但每个字都像刻在空气里,“英雄,就变成了笑话。”
窗外,纽约的夜景璀璨如星河。
但东方天际,乌云正在聚集。不是普通的雨云,是厚重的、铅灰色的、边缘泛着不祥绿光的积雨云。气象预报说,今晚将有今年以来最强烈的雷暴。
会议室里,十三个总督交换眼神。有人兴奋,有人恐惧,有人已经在计算自己能从中分到多少利益。
费城的老烟枪终于开口:“菲斯克先生,您的计划……很宏大。但其他城市呢?波士顿、华盛顿……那些地方的英雄怎么办?还有政府,联邦调查局……”
金并未转身。
“英雄是地方病。”他说,“就像野草,只能在一片土地上生长。而我要做的,是把整片土地变成水泥地。没有土壤,野草怎么长?”
他按下一个按钮。
全息地图扩展到整个东海岸,十二个城市同时亮起。
“至于政府……”金并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笑意,冰冷的笑意,“政府喜欢稳定。只要犯罪率下降,只要经济数据好看,只要选票流向‘正确’的人——他们不在乎秩序是谁建立的。”
他转身,目光落在华盛顿特区的位置。
“我已经安排了三十六名候选人,参加下个月的州和地方选举。他们都有‘干净的’背景,都有‘合理的’政纲,都有……我的资金支持。”
他走回会议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俯视着十三个总督。
“一年后,东海岸的主要城市,市长办公室里坐着我们的人。两年后,州议会里有我们的声音。三年后……”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不是黑帮的扩张。
这是政治的征服。
用犯罪的钱,买合法的权。再用合法的权,保护犯罪的根。
完美的循环。
“你们的选择很简单。”金并直起身,“加入这个循环,分享利益。或者……”
他没有说“或者”后面是什么。
但所有人都知道。
会议在凌晨四点结束。
十三个总督被秘密送离菲斯克塔,各自返回自己的城市。他们带回去的不是命令,是一个选择:成为新帝国的一部分,或者成为新帝国的障碍。
策划者留到最后。
“天气预报说,雷暴将在两小时后到达。”他说,“最大风力可能达到九级。”
金并站在窗前,看着远方天际的闪电。每一次闪烁,都把乌云照亮成狰狞的巨兽形状。
“很好。”他说,“让暴雨来得更猛烈些。”
“为什么?”
“因为只有在暴风雨中,人们才会真正渴望灯塔。”金并转身,走向电梯,“哪怕那座灯塔,是建在尸骨上的。”
电梯门关闭前,他最后看了一眼会议室。
全息地图还亮着,纽约的黑色区域像一块巨大的墓碑,上面刻着三个渐渐黯淡的名字:蜘蛛侠、夜魔侠、惩罚者。
电梯下降。
塔顶只剩下策划者一人。
他看着地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控制台。一条加密信息在闪烁——来自马特·默多克的线人,询问“合作的可能性”。
策划者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按下删除键。
信息消失。
但删除记录里,留下了一个微小的、故意的漏洞:信息被转发到了一个备份服务器,而那个服务器的地址,恰好是马特·默多克能追踪到的。
一个保险。
一个在必要时刻,可以背叛金并的保险。
策划者关掉全息地图,离开会议室。
走廊的灯光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像某种仪式性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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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并坐进轿车。
司机问:“回家吗,先生?”
“绕城一圈。”金并说,“我想看看雨前的纽约。”
轿车驶入深夜的街道。雨还没下,但空气已经湿重,风开始呼啸,卷起地上的垃圾和落叶。
金并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象:24小时便利店还在营业,流浪汉蜷缩在地铁口,情侣在街角拥吻,醉汉在酒吧外呕吐。
普通人的生活。
脆弱的、混乱的、需要被管理的生活。
他想起了蜘蛛侠——那个年轻的孩子,还在相信“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他想起了夜魔侠——那个盲人律师,还在相信法律能战胜腐败。
他想起了惩罚者——那个士兵,还在相信暴力能终结暴力。
他们都很努力。
但努力,在系统面前,一文不值。
轿车驶过时代广场。巨幕上正在播放金并的竞选预热广告:“纽约需要一双坚定的手。”
画面里的他,眼神坚定,声音沉稳,像一座山。
而屏幕下方,几个年轻人匆匆走过,戴着兜帽,低着头,像害怕被摄像头拍到。
恐惧,已经开始生根。
轿车继续行驶,驶过布鲁克林大桥。下方,哈德逊河黑暗如墨,倒映着两岸的灯火。
河面上,一艘小渔船还在作业——可能就是救了蜘蛛侠的那艘。
金并看了那渔船一眼,然后移开视线。
不重要了。
蜘蛛侠救不救,渔夫救不救,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系统。是规则。是秩序。
当整座城市都按照他的规则运转时,个人的善举,就像往大海里滴一滴清水——瞬间被吞没,不留痕迹。
轿车回到菲斯克塔。
金并下车时,第一滴雨落在他肩上。
他抬头,看向塔顶。
三百米高处,玻璃幕墙反射着闪电,像巨人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他走进大厦,电梯上升。
在急速攀升的寂静中,他想起英雄们此刻可能在做什么:蜘蛛侠在修制服,夜魔侠在躲藏,惩罚者在寻找新武器。
他们以为这是战争。
他们错了。
战争会有胜负,会有终点。
会有战士疲惫,会有资源耗尽,会有双方坐下来谈判的时刻。
但金并给纽约的,不是战争。
是另一种东西。
电梯门打开,顶层公寓。
他走到窗前,看着暴雨终于倾泻而下。雨水疯狂敲打玻璃,闪电撕裂夜空,雷声像巨兽的咆哮。
整座纽约,在雨中颤抖。
而金并站在三百米高处,干燥,安全,掌控一切。
他举起一杯威士忌,对着雨夜中的城市,轻声说出最后一句话——不是演讲,不是宣言,只是一句平静的、确信无疑的独白:
“英雄们以为这是战争。”
“他们错了。”
“战争会有胜负,会有终点。”
“而我给纽约的——”
他饮尽杯中酒。
“——是永恒。”
窗外,暴雨如注。
纽约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光晕。
而在那光晕深处,三个微弱的、不肯熄灭的光点,还在黑暗中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