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顿联邦法院的第三审判庭有一种刻意营造的庄严感:二十英尺高的天花板,墙壁镶嵌着深色橡木护板,法官席后方悬挂着巨大的美国国徽。默多克“看”到的远不止这些——他能听到空调管道里气流摩擦的嘶嘶声,听到旁听席上记者们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听到陪审团区域有人不安地调整坐姿时布料摩擦的声音,以及,他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期待,还有一丝……预先注定的气息。
上午十点整。
法槌声清脆,在肃静的法庭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深井。
马特站起身,导盲杖轻点地面,走向原告席。他的步伐稳定,每一步都精确计算——这是他熟悉的战场,法律的战场。尔森站在他身旁,手里捧着一尺厚的法律摘要,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法官大人,”马特的声音清晰平稳,“今天,我们站在这里挑战的不仅是一项法案,而是一个危险的先例:《反英雄法案》以‘公共安全’为名,系统地剥夺了公民的基本权利——言论自由权、集会自由权,以及免受无理搜查和扣押的权利。”
他稍作停顿,让盲文显示器上的文字与声音同步:
“该法案第一条:‘任何未经授权者不得遮掩面部’——这直接违反了最高法院在‘麦克金泰尔诉俄亥俄州选举委员会案’中确立的原则:匿名言论是受第一修正案保护的宝贵传统,从《联邦党人文集》到民权运动,匿名一直是弱势者对抗强权的盾牌。”
“第二条授权警方对‘疑似义警’使用‘必要武力’,这赋予了执法部门近乎无限的裁量权,将‘合理怀疑’的标准稀释到危险的程度。第三条设立‘超人类事务局’,要求所有超能力者登记,这等同于基于先天特征的差别对待,违背了第十四修正案的平等保护条款。”
他的论述逻辑严密,每一个论点都引用了判例,每一个反驳都预见了控方的回应。旁听席上,几家自由派媒体的记者在快速记录。马特能听到他们笔尖的节奏——那是认可,是被说服的迹象。
但当他“看向”法官席时,心跳微微加速。
控方律师是市政府的首席法律顾问罗伯特·海耶斯,一个梳着完美分头、笑容永远保持在职业弧度的男人。他的反驳简短得令人不安:
“法官大人,原告的论述充满理论性的猜测,却忽视了最根本的现实:《反英雄法案》是对日益严峻的超人类治安威胁的必要回应。过去一年,纽约市发生了超过三百起与未登记超能力者相关的严重事件,造成四十七名平民死亡,损失超过两亿美元。当传统执法手段无法应对这种新型威胁时,市政府有权,甚至有责任,采取特别措施。”
他走到法官席前,递上一份文件:“这是国家安全局与国土安全部的联合评估摘要,机密级别‘敏感但非机密’,结论是:纽约市的超人类活动已达到‘潜在本土恐怖主义’阈值,需要立即的、强力的法律干预。”
马特的指尖在盲文显示器上停顿了一瞬。
nsa和dhs?金并的手已经伸到联邦层面了?不,更可能的是伪造文件,或者利用了某些真实评估,然后……篡改、断章取义。但此刻,在法庭上,那份文件的“机密”标签就是无法挑战的护身符。
法官沃伦接过文件,象征性地翻阅了几页——马特能听到她根本没有在读,纸张翻动的时间间隔太均匀了。
“原告律师,”她抬起头,声音里没有任何波动,“你是否承认,在特殊威胁情境下,政府有权暂时调整执法权限以保护公众安全?”
“当然,法官大人,”马特回答,“但‘特殊威胁’必须有明确的、可验证的证据支持,调整的权限必须有严格的日落条款和监督机制。而《反英雄法案》是永久性的、宽泛的,它创造的不是紧急权力,而是一个永久的监控和镇压框架——”
“回答我的问题,律师。”沃伦打断,“是或否:政府是否有权在特殊威胁下调整权限?”
马特沉默了一秒。“……是。”
“那么,”沃伦法官靠回椅背,“考虑到控方提供的联邦安全评估,本庭认为《反英雄法案》是对已验证的国家安全威胁的合理应对。原告的宪法性质疑,缺乏足够的证据证明该法案的‘恶意’或‘过度宽泛’。因此,驳回上诉。”
法槌落下。
声音不重,但在马特耳中,像一扇铁门轰然关闭。
旁听席哗然。弗吉猛地抓住马特的胳膊,手指冰凉。
“法官大人!”马特提高声音,“至少请允许我们传唤专家证人,对那份‘联邦评估’进行交叉质询——”
“驳回。”沃伦已经站起身,“本庭裁定,评估内容涉及国家安全机密,不适宜在公开法庭质询。原告如有异议,可向上诉法院提起申诉。休庭。”
她转身离开法官席,黑袍在身后摆动。
马特站在原地。
他能听到海耶斯律师收拾文件时轻微的、得意的哼声。能听到记者们冲向门外,准备发稿的急促脚步。能听到弗吉在他耳边低声咒骂:“他们买通了法官,马特,那份文件是狗屎——”
“我知道。”马特说,声音出奇地平静,“但我们输了。”
“我们可以上诉——”
“上诉法院的法官,有三名是沃伦的丈夫担任合伙人时期的法学院同学。巡回法院,金并上个月刚刚向他们的‘司法独立基金会’捐赠了两百万美元。”马特拿起导盲杖,“法律的路,走到头了。”
他们走出法庭。走廊里,摄像机镜头像枪口一样对准他们。
“默多克律师!败诉后有什么计划?”
“是否考虑对法官的裁决提出道德投诉?”
“您是否承认,超人类确实构成了特殊的安全威胁?”
马特没有回答,只是穿过人群,走下法院台阶。午后的阳光刺眼,但他只能感受到温度——一种冰冷的、无力的温度。
弗吉开车送他回律所。路上,两人沉默。直到车子停在那栋熟悉的褐石建筑前,弗吉才开口:“今晚……小心点。输了这么大一场,他们会觉得你该被‘警告’一下。”
“我等着。”马特推开车门,“但警告我的不会是他们的小角色。会是金并亲自送来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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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特坐在黑暗的办公室里,手指拂过书架上那些厚重的法律典籍——《美国宪法注释》《联邦最高法院判例汇编》《纽约州刑法典》。这些书曾经是他的武器,是他相信这个世界终究有规则、有底线、有公理的基石。
现在,它们成了装饰品。
窗外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远去。纽约的夜晚依然喧嚣,但某种东西已经改变了:当法律本身可以被合法地扭曲,当法官可以面无表情地引用伪造的“国家安全”,当整个系统开始为一个独裁者运转时……
他的耳朵捕捉到了异常。
不是警笛,是更细微的声音:三辆厢型车在街角停下的刹车声,车门打开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十二个人的脚步声——靴底质地统一,步伐节奏经过训练,呼吸控制得很好。专业的人。
然后是液体泼洒的声音,浓烈的汽油味随风飘进窗户。
马特没有动。
他听着那些人快速地在律所外墙、门框、窗沿泼洒汽油。听着打火机擦燃的清脆声响。听着火焰轰然腾起时贪婪的嘶吼。
热浪开始透过墙壁传来。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火焰的跃动在他超越常人的感知中形成一幅动态的热力图:橙红的核心,蔓延的蓝色边缘,滚滚上升的黑烟。
他能听到邻居的尖叫,远处有人拨打911,消防车的警报声还在十个街区外。
他也能听到那些纵火者撤退时的对话,通过他们携带的通讯器:
“任务完成。确认目标在室内吗?”
“热信号显示在二楼办公室。足够时间让他逃吗?”
“老板说:让他逃,但烧掉一切。包括那些文件。”
“明白。”
马特转身,走向办公室内侧的防火保险柜。密码盘在他指尖转动,柜门打开。里面不是现金,不是贵重物品,而是一摞摞文件——这些年来他收集的、关于金并商业帝国、地下网络、政治操控的所有证据。纸质副本。
他抱起那些文件,走向洗手间——唯一没有窗户、墙壁最厚实的房间。
将文件放入浴缸,打开水龙头。
水流浸透纸张,字迹开始模糊、晕开、消失。墨水和纸张纤维融成一团灰色的糊状物。
他看着(感知着)那些证据化为乌有。
火舌已经舔到了办公室的门。浓烟从门缝涌入。
马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不是为了逃生,是为了让火焰更快地吞噬这个房间。让一切都烧得干净。
然后他后退,从书桌抽屉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绳索钩爪,固定在窗框,纵身跃出。
不是向下,是向上。
他攀上屋顶,站在夜风里,“看着”下方的火海。
消防车终于到了,水柱射向燃烧的建筑。邻居们聚集在警戒线外,指指点点。记者也来了,摄像机镜头对准冲天的火焰。
马特听到他们的对话:
“听说是电路老化……”
“幸好没人受伤……”
“默多克律师?他好像刚好不在……”
“他最近在打那个反英雄法案的官司,会不会是……”
“嘘,别乱说。”
没有一个人说出那个名字。
金并。
恐惧已经深入骨髓。
马特在屋顶坐下,任由夜风吹干他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水迹。
他的律所正在化为灰烬。他收集的证据已经变成纸浆。他的法律之路被法官用“国家安全”堵死。
夜魔侠的最后一次合法抗争,以失败告终。
现在,只剩下一条路了。
他拿出手机——防水防震的加密型号,拨通了一个号码。
接听的是彼得,声音紧张:“马特?我听说你的律所——”
“烧了。”马特平静地说,“听着,彼得。法律已经死了。从现在起,我们不再是律师和义警。”
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一种彼得从未听过的、冰冷的决绝:
“我们是罪犯。而我们的敌人,是法律本身。”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彼得说:“……我在听。”
“明天,老地方见。”马特挂断电话,看向市政厅的方向。
火焰在他身后翻腾,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夜空里,拉得很长,像一道黑色的裂痕。
那道裂痕,将从此贯穿这座城市的每一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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