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克林废弃肉类加工厂的地下冷库，温度恒定在摄氏四度。空气里有残留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惨白的荧光灯管挂在挑高的天花板上，有几根接触不良，闪烁时发出电流的嘶嘶声。
房间中央，三把金属椅子呈三角形摆放。上绑着一个人：
他们没被堵嘴，但没人说话。因为恐惧已经抽干了他们发声的力气。他们看着站在阴影里的靶眼——莱斯特——他正慢条斯理地检查一柄飞刀，刃口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房间四角站着四名黑西装警卫，面无表情。正前方，一个三脚架上架着高清摄像机，红灯亮着，正在录制。
墙上的扬声器突然响起金并的声音，经过处理，低沉而遥远，像来自地狱的广播：
“诸位都是组织的资深成员。你们为这座城市的秩序做出过贡献。但秩序需要维护，而维护需要效率。”
三人身体同时绷紧。
“过去六个月，你们各自部门的效率指标下降了3到8。在普通企业，这可能是业绩警告。但在我们的事业中，效率下降就是漏洞。漏洞会渗透，会扩大，最终危及整个结构。”
“安静。”金并的声音打断她，“解释是弱者的语言。我们只看结果。”
冷库陷入死寂，只有制冷机的嗡鸣。
“但组织也讲公正。”金并继续说，“所以，我给你们一个机会。一个证明你们价值、弥补过失的机会。”
靶眼从阴影中走出。他手里除了飞刀，还有一把左轮手枪，经典柯尔特蟒蛇，银色的枪身在冷光下像某种活物的鳞片。
“规则很简单。”金并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解说棋局，“这把枪里只有一发子弹。莱斯特会背对你们，将枪随机扔向空中。枪落地后，离枪最近的人，捡起它，然后……”
他停顿了一秒。
“……选择。”
“选择什么？”布莱恩颤声问。
“选择向自己开枪，赌那颗子弹不在你脑里。或者选择向另外两人开枪，确保自己活下来。”金并说，“如果选择向他人开枪，且杀死了他们，那么活着的人不仅被赦免，还将获得他们负责的业务份额，以及……我的信任。”
三人脸色惨白。
这不是机会。
这是人性屠宰场。
靶眼走到房间中央，背对椅子，举起手枪。他停顿，像在等待指令。
“开始。”金并说。
靶眼将枪抛向空中。枪身旋转，划出银色的弧线，落在水泥地上，滑行，最终停在安娜·陈脚前半米处。
离她最近。
安娜盯着那把手枪，像盯着一条毒蛇。她三十八岁，有个十六岁的女儿在寄宿学校，学费是组织支付的。女儿不知道母亲的工作，以为她是“物流公司高管”。
“你有三十秒。”金并的声音像倒计时的秒针，“选择。”
安娜突然暴起！向枪，而是扑向右侧的米基·奥布莱恩——用被绑住的双手勉强抓住他的头发，将他的头狠狠撞向金属椅背！
“你他妈干什么！”米基怒吼，挣扎。
“离我远点！”安娜尖叫，“如果我必须开枪……我不想对着熟人！”
靶眼站在原地，看着，没有任何表情。摄像机记录着一切。
二十秒。
安娜和米基还在扭打，椅子哐当作响。
里卡多离枪还有一米。
十五秒。
里卡多的脚尖够到了枪柄，他艰难地用鞋尖将枪拨向自己。
十秒。
他弯腰，被绑的手勉强握住枪柄，抬起。
五秒。
他看向安娜和米基，两人停下，喘着粗气看他。
三双眼睛对视。
二十年的共事。一起喝过酒，一起处理过麻烦，一起在深夜的办公室计算过黑钱流向。
现在，枪在一个人手里。
生死在一个人选择里。
“里卡多……”安娜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女儿……”
米基只是摇头，眼神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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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他的声音异常平静，“我选第三条路。”
他调转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扣动扳机。
咔嚓。
空膛。
冷汗瞬间浸透他的衬衫。他手在抖，但没放下枪。
金并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赞许：“勇气可嘉。但游戏规则没有第三条路。枪里确实只有一发子弹，但不在第一发。你还有两次机会。”
里卡多闭上眼睛。他想起妻子——三年前癌症去世，临死前握着他的手说“早点退休，里卡多，这行当没有好下场”。他没听。因为除了这行当，他什么也不会。
米基没有躲，只是低声说：“告诉我老婆……钱在瑞士账户，密码是她生日倒序。”
枪响。
子弹穿透米基的眉心，在后脑炸开一团红白。他身体猛地后仰，然后瘫软，椅子带着尸体倒下，血泊在水泥地上蔓延。
里卡多转向她。手在剧烈颤抖，枪口上下晃动。
“安娜。”他声音嘶哑，“对不起。”
“等等！”安娜尖叫，“我们可以一起——向摄像机开枪！向那些警卫——”
里卡多摇头。“没用的，安娜。这房间，这规则……就是要我们变成怪物。要么死，要么变成怪物活下去。”他泪水流下，“我选活着。告诉我女儿……她爸爸是个懦夫。”
第二枪。
安娜的胸口炸开血花。她瞪大眼睛，看着里卡多，嘴唇翕动，无声地说出最后一句话，看口型是：“谢谢。”
然后她也垂下头。
两具尸体。
一把还在冒烟的枪。
一个活着但灵魂已死的老人。
靶眼走上前，从里卡多颤抖的手中取过枪。他检查弹仓——确实只有一发子弹，已经用了。然后他拿出一张手帕，仔细擦掉枪上里卡多的指纹，再将它放回死者米基的手中，摆成“自杀”的姿势。
“清理。”他对着警卫说。
警卫上前，解开里卡多，给他披上一件外套，递过一杯水——手还在抖，水洒出一半。他们扶他走向侧门。
靶眼走到摄像机前，关闭录制。他取出存储卡，对着镜头——仿佛金并还在看——举了举，然后收进口袋。
冷库门打开，他走出去，进入上方破旧的加工车间。月光从破损的天窗漏下来，照在生锈的传送带上。
金并的声音从耳麦传来：“录像处理干净。重点剪辑门德斯的‘选择时刻’——从对准自己，到转向他人。配上分析字幕：‘忠诚的终极测试：自我牺牲的冲动 vs组织利益的理性选择’。作为下一期中层管理培训教材。”
“明白。”靶眼说。
“另外两个的家人？”
“标准抚恤。女儿学费继续支付，直到毕业。妻子获得‘意外保险’赔付。告诉她们：他们是因公殉职，组织永远记得贡献。”
“是。”
通讯结束。
靶眼站在月光里，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存储卡，在指尖转动。冰冷的塑料边缘硌着皮肤。
“谢谢。”
为什么谢谢？
因为死得痛快？因为不用变成里卡多那样，背负着两条人命的余生活下去？
他不知道。
他也不需要知道。
他是靶眼。是武器。是系统里最锋利、最无情、最不需要思考的部件。
但今夜，在冷库的荧光灯下，看着那三个人——二十年同事——在三十秒内从人变成尸体和怪物，他感到某种东西。
不是怜悯。
是……寒意。
一种深入骨髓的、关于自身处境的清醒认知：
今天是他设计这场测试。
如果某个任务留下“可追踪记录”？
如果他不再是“最锋利的部件”？
那么坐在椅子上的人，会不会是他？
拿着枪的人，会不会是另一个靶眼？
他收起存储卡，走出加工厂，步入布鲁克林的夜。
在他身后，冷库的灯熄灭了。
清理队正在将尸体装袋，冲洗地面，用化学药剂消除所有生物痕迹。
一小时后，这里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存储卡里的录像，会成为教材。
教导下一批中层：效率就是生命。
背叛人性，就是忠诚。
而人性，在这个系统里，是最昂贵也最廉价的消耗品。
昂贵，因为失去它的人会变成完美的工具。
廉价，因为它可以被批量制造、测试、筛选、丢弃。
靶眼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加工厂的轮廓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城市的光污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