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塔滕岛矫正中心的排水系统设计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当时的工程师绝不可能预料到，有一天会有人类像蜘蛛一样，在直径不到一米的混凝土管道内壁悄无声息地爬行。
这是马特计划的第三阶段：外部侦查（弗兰克完成）→渗透路径确认（彼得执行）→内部证据收集（目标）。
彼得腕部的微型显示屏投射出淡绿色的路径图，根据弗兰克偷来的施工蓝图和一周的无人机热成像扫描合成。矫正中心的地下结构复杂得如同蚁穴：公开区域（监室、活动区、食堂）、限制区域（评估实验室、医疗站）、以及几个没有标注的“黑色区域”——热成像显示那里有稳定的能量波动和周期性温度骤变。
他的目标是其中一个黑色区域：b-7区，位于地下三层，标识为“归档与样本库”。
管道在前方分岔。左边通向污水处理核心，右边——根据蓝图——应该经过b-7区的通风系统下层。彼得选择右边，身体缩紧，挤进更狭窄的支管。
爬行了大约三十米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是通过管道壁传导的振动：机械嗡鸣、液体流动的嘶嘶声、还有……极微弱的人声啜泣。
他找到一处检修口，用工具无声地拧开四颗锈蚀的螺栓，将盖板推开一道缝隙。
下方是一个白色调的房间，灯光冷白得不自然。景象让彼得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房间被玻璃隔断分成十几个小隔间。每个隔间里都有人，穿着浅蓝色的病号服，手腕和脚踝连着管线。有些人坐着，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有些人躺着，头顶连接着布满电极的头盔；还有些人被固定在某种机械臂上，手臂或脖颈处插着采血管，暗红色的血液正缓缓流入收集袋。
而穿白大褂的技术人员在隔间外走动，记录平板电脑上的数据，偶尔调整机器参数。他们的动作平静、专业，像在照料精密仪器，而非人类。
彼得的目光锁定在最近的一个隔间。他认出来了，丽贝卡·科恩，十六岁，水感知能力者。登记日那天在队伍里颤抖的女孩。现在她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个透明水槽，里面悬浮着不同颜色的液体。她的太阳穴贴着电极，眼睛盯着水槽，嘴唇无声地蠕动。每隔几秒，水槽里的液体会微微波动，旁边的屏幕上跳动着波形图和数据：“感知精度：89”，“疲劳系数：07”，“建议：继续刺激”。
一个技术人员走近玻璃，对着麦克风说：“科恩-038，集中。目标c-7，识别污染物类型。”
丽贝卡的眼睛睁大，汗水从额头滑落。她盯着水槽中某处，几秒后，嘶哑地说：“苯……苯衍生物，浓度约……约003pp。”
“正确。休息三十秒，下一组。”
丽贝卡瘫软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采血管继续从她肘窝抽血，袋子里已经积了小半袋。
彼得感到胃部收紧。他移开视线，看向房间中央的控制台。大屏幕分割成几十个画面：实时生理指标、能力输出数据、样本分析结果。标题栏显示着项目名称：“潜能榨取与优化协议——phase 2”。
旁边还有一个子屏幕，显示着“今日产出汇总”：
以及最下方一行小字：“预计可转化专利/应用：12项（当前估值：24亿）”。
这不是监狱。
这是人体资源矿场。
彼得强迫自己冷静。他打开面罩内置的微型摄像机，调整焦距，开始记录：房间全景、丽贝卡的特写、控制台屏幕、技术人员胸前的id牌（名字和编号都被拍下）。每一个画面，都是未来的证据。
就在这时，警报声响起——不是针对他，是房间内的系统警报。一个隔间里，一个中年男人突然抽搐，口吐白沫，屏幕上的生理曲线变成刺眼的红色。技术人员迅速围过去：“032号崩溃，肾上腺素注射，准备电击复律！”
混乱中，彼得看到一个机会：靠近通风口下方的推车上，放着几份纸质文件。他像真正的蜘蛛一样倒挂下去，手臂伸长，指尖夹住最上面一份，迅速缩回管道。
文件标题：《非自愿受试者阶段性评估报告——batch 5》。
他快速翻阅，手机微光照明下，字句触目惊心：
彼得的手在颤抖。他合上文件，塞进制服内的防水袋。
下方，那个崩溃的男人被电击后恢复心跳，但依然昏迷。技术人员记录：“032号，脑部可能损伤，转送医疗区观察。若24小时未恢复，启动‘临终协议’。”
临终协议。
彼得不用猜那是什么意思。
他必须离开。现在。带着这些证据。
但就在他准备后退时，管道另一头传来了声音：金属摩擦声，还有脚步声。
巡逻。
管道巡查，可能是随机的，也可能是系统检测到通风流量异常。
彼得屏住呼吸，身体紧贴管壁。手腕显示屏显示热信号：两个人，带着某种探测设备，正朝这边走来。
他看向下方房间。技术人员已恢复正常工作，丽贝卡开始了新一轮测试，盯着水槽，眼神涣散。
不能在这里被抓。证据必须送出去。
彼得做了个冒险的决定：向前，而不是后退。他快速爬向管道深处，那里通向一个标着“废弃”的旧通风井。蓝图显示那口井已封死，但他相信弗兰克的标注：封板只是焊接，年久失修。
巡查者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光柱在管道内晃动。
彼得抵达封板前。果然，焊接点锈蚀严重。他双手抵住，肌肉绷紧，无声地发力。金属发出轻微的呻吟，焊缝开裂。他推开一道缝隙，挤进去，立刻将封板拉回原位。
几乎同时，巡查者的灯光扫过他刚才的位置。
“可能是老鼠。或者通风电机老化。记录一下，明天让维修部来看。”
脚步声渐远。
彼得靠在通风井冰冷的砖墙上，大口喘息。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上方隐约有光线——可能是通往地面的旧出口。
他开始向上爬。井壁湿滑，但对他来说不是问题。
爬了大约二十米，头顶出现一个格栅。他推开，来到一个地面上的灌木丛中——矫正中心边缘的绿化带，离围墙只有十几米。远处，探照灯缓缓扫过围墙顶端。
他伏低身体，如同融入夜色的一道阴影，快速穿过最后一段空地，抵达围墙下。特制吸附手套让他能垂直攀爬，翻过围墙，落入外面的树林。
安全。
他靠在树干上，打开通讯频道，声音嘶哑：“马特。我进去了。我看到了……我拿到了。”
“活着出来了吗？”马特立刻回应。
“出来了。但我需要立刻见你。还有弗兰克。”
“老地方。两小时后。”
彼得关闭通讯。他从防水袋里取出那份文件，就着月光再次看向那些冰冷的字句。
每个人名背后，都是一个被系统碾碎的人生。
而这一切，都在“矫正”“评估”“潜能开发”的合法外衣下进行。
他收起文件，望向远处矫正中心高耸的围墙和探照灯。
那里面关押的不只是超人类。
关押的是人性的底线。
而他刚刚带出来的，是底线正在被系统性摧毁的证据。
证据很轻，几张纸。
责任很重，如山。
他起身，没入更深的树林。
两小时后，他们将决定如何用这几张纸，
去撼动那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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