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县城,作为方圆千里内首屈一指的神道治所,其气象远非黑山乡那等穷乡僻壤可比。
巍峨的城墙由蕴含神力的青冈岩垒砌,高耸入云,其上符文隐现,散发着坚不可摧的厚重感。城门口车水马龙,各色行人、商旅、神吏、修士穿梭不息,喧嚣鼎沸。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火气息,但这气息并非黑山乡那种由心而发的虔诚愿力,更像是一种混杂了功利、祈求与敬畏的复杂味道,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城内街道宽阔,以青石板铺就,平整如镜,显然有神力常年维护。两侧楼阁林立,商铺旗幡招展,售卖着琳琅满目的灵材、法器、丹药,甚至还有一些明显带有异域风情的奇珍。神官衙役身着制式袍服,神色倨傲地巡逻而过,路人纷纷避让。
李三石带着牛大和马二,行走在这繁华的街道上,却感觉格格不入。这里的繁华,带着一种刻板的秩序和冰冷的距离感。每个人似乎都戴着无形的面具,遵循着某种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等级规则。
“老……老爷,这地方,看着是气派,可咋感觉……憋得慌?”牛大压低声音,瓮声瓮气地说道,他感觉浑身不自在,远不如在黑山乡扛着矿镐挥汗如雨来得痛快。
马二则小眼睛滴溜溜乱转,观察着那些店铺的招牌和往来人等的衣着打扮,嘴里啧啧有声:“乖乖,这里随便一家铺子,怕是都比咱们整个黑山乡之前的值钱。怪不得那城隍老爷……”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李三石沉默着,目光扫过那些金碧辉煌、却隐隐将普通信众隔绝在外的神祠庙宇,再对比自己那间虽然破败却对所有乡民敞开大门的土地庙,心中对即将面对的“旧神体系”,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这不仅仅是个体的贪婪,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将神权与民生割裂的僵化氛围。
循着路引和指示,三人来到了城隍府所在的区域。
那是一片被高墙环绕的独立建筑群,飞檐斗拱,琉璃瓦在阳光下闪耀着刺目的金芒,神力波动如同无形的潮汐,一波波向外扩散,彰显着其主人的权威与力量。府邸正门极其宏伟,朱红大门紧闭,两侧矗立着披甲执锐、气息彪悍的神兵,眼神锐利如鹰,审视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
寻常百姓根本不敢在此逗留,远远便绕道而行。只有一些衣着光鲜、看起来颇有身份的神吏或修士,才能通过侧门的小角门递上名帖,经过盘问后,被引入府内。
李三石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向着那侧门走去。
“站住!何方小神,胆敢擅闯城隍府?!”一名守门的神兵队长立刻上前一步,手中长戟一横,拦住了去路,语气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他的目光扫过李三石身上那件略显陈旧的九品土地神袍,以及身后跟着的两个看起来就不入流的鬼差,脸上的鄙夷之色更浓。
李三石不卑不亢,拱手道:“下官乃黑山乡土地李三石,奉城隍大人法旨,特来觐见汇报。此乃路引与拜帖。”说着,他将准备好的文书递上。
那神兵队长接过文书,只是随意瞥了一眼,便嗤笑一声:“黑山乡?没听说过!什么穷酸地方来的土地,也配直接求见城隍爷?”他将文书随手丢还给马二,抱着胳膊,斜眼看着李三石,“规矩,懂不懂?”
马二连忙上前,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熟练地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约莫十块标准灵石,悄悄塞了过去:“军爷辛苦,一点茶水钱,不成敬意,还望行个方便,通传一声。”
这是白辰事先交代的,言明这是青云县衙门口的“惯例”。
那神兵队长掂量了一下布袋,眉头却皱了起来,语气更加不善:“就这点?打发叫花子呢?城隍爷日理万机,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见的?你们那黑山乡,听说最近闹腾得挺欢?挖了点矿,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想见城隍爷,可以,按‘规矩’来!”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李三石面前晃了晃,意思不言而喻——五百灵石!这是入门费!
牛大气得脸色涨红,拳头握得嘎吱作响,若非李三石用眼神制止,他几乎要忍不住发作。马二也是面露难色,五百灵石,这几乎是黑山乡以往数年的香火收入总和!虽然现在矿场收益巨大,但这赤裸裸的勒索,依旧让人愤慨。
李三石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料到会遭遇刁难,却没想到这腐败已然如此明目张胆,连一个小小的门房神兵,都敢如此肆无忌惮地索贿,而且胃口如此之大!
这,就是旧神体系的“规矩”?!
“军爷,此举恐怕不合神律吧?”李三石压下心中的怒火,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下官奉法旨而来,若因‘规矩’不得入内,延误了城隍大人听取汇报,这责任,不知军爷可能承担?”
那神兵队长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引得旁边几个守门神兵也哄笑起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神律?哈哈哈!在这青云县城隍府门前,老子……呃,本神将的话,就是规矩!”神兵队长收起笑容,脸色一板,厉声道,“少废话!拿不出孝敬,就赶紧滚蛋!再敢聒噪,治你们一个扰乱神府之罪!”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牛大和马二紧张地护在李三石身前。
李三石眼神冰冷,他知道,今天若屈服于此,日后在这青云县将永无宁日,黑山乡也将被视为可以随意拿捏的肥羊。但若硬闯,更是授人以柄,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僵持之际,一阵清脆的鸾铃声由远及近。只见一辆装饰典雅、由两头神骏青鸾鸟拉着的华贵车辇,在一队气息精悍的护卫簇拥下,缓缓行至城隍府侧门前。
车辇停下,窗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绝美而清冷的侧脸,正是苏离儿。她似乎并未注意到门口的冲突,只是对随行的管事老者低声吩咐了一句。
那管事老者快步走到侧门,看也没看那神兵队长,直接对里面一位似乎是更高一级的执事神吏亮出了一枚令牌,令牌上“云锦苏氏”四个古篆字熠熠生辉。
那执事神吏一见令牌,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躬身行礼,连声道:“不知是苏大家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城隍爷早有吩咐,苏大家若至,无需通传,直接请入花厅奉茶!”
苏离儿微微颔首,车辇便在执事神吏的亲自引导下,畅通无阻地驶入了城隍府。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看向李三石这边一眼,仿佛他们根本不存在。
然而,就在车辇即将完全没入府门之时,一枚小巧的、不起眼的玉符,从车窗口悄无声息地滑落,精准地滚到了李三石的脚边。
那神兵队长看着苏离儿车辇消失的方向,脸上还残留着敬畏与羡慕,转过头再看李三石时,神色更加不耐烦:“看见没?那才是真正的贵客!你们这些乡下土鳖,也配……”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李三石弯腰捡起了那枚玉符。玉符入手温润,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道极其隐晦的神念印记。
李三石神识探入,一段简短的信息立刻涌入脑海:
“东南三里,‘听雨轩’,寻赵管事。言‘黑山故人’即可。小心张氏。”
信息到此为止,却让李三石心中豁然开朗!
苏离儿并非无视他,而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用这种隐秘的方式,给了他一条破局的路径,和一个关键的警告——小心张氏!结合之前的情报,这张氏,必然就是与赵城隍关系密切、经营矿产的修真家族!
李三石深深看了一眼那深邃的城隍府大门,然后对那还在叫嚣的神兵队长淡淡说了一句:“既然城隍府门槛如此之高,下官改日再来拜访。”
说完,不再理会那神兵队长的错愕与后续的辱骂,转身便带着牛大和马二离开。
那神兵队长看着李三石离去的背影,啐了一口:“呸!穷酸玩意儿,装什么大尾巴狼!”
然而,他并未注意到,在李三石转身的刹那,其指尖一丝微不可查的神力,已悄然在那神兵队长的甲胄缝隙中,留下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标记。
李三石面色平静,心中却已寒冰一片。
这青云县的傲慢与腐败,他已亲身领教。
而苏离儿留下的线索与警告,则预示着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他没有直接前往“听雨轩”,而是先找了一家普通的驿馆住下。
他需要好好谋划一番,如何利用这条线索,撬动这僵化而腐败的旧神体系。
同时,他也能感觉到,怀中所剩不多的阴魂铁样本,正隐隐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与这青云县地脉深处某种阴寒力量的共鸣。
玄冥鬼王的阴影,似乎也早已渗透进了这座神道治所。
(第三卷 第61章 完)